Frequency

第二十四章 明天便是方奕倫世界巡迴演奏會香港站舉行的日子。 奕倫來到會場準備最後的綵排細節，音樂總監一看見他便緊緊的向他追問。 「我昨天收到訊息，你確定在如此短時間內更改曲目嗎？那麼宣傳⋯⋯唐小姐答應了嗎？」 奕倫還未及回應，已有工作人員推着一座大型三角琴進來，是歐洲著名S品牌鋼琴。奕倫喚工作人員將鋼琴搬上台，並指示擺放方位。 「對！曲目如此改吧！毫無喘息空間的編排，只會令觀眾感到不適。唐小姐那邊我會處理。」 「還有鋼琴⋯⋯」總監話音未落，他背後已傳來唐小姐冰冷的聲音。 「是誰搬來這座鋼琴？」 奕倫給了總監一個眼神，示意他先回工作崗位，然後轉過身，好整以暇地迎向母親。他的眼神沒有了過往的躲閃，平靜的回應：「是我。」 「是你？」唐小姐神情愕然，隨即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威嚴與責備：「你知道這個品牌沒有贊助吧？還有，我剛收到通知說你要改曲目。那是贊助商和評審確認過的！你這是在胡鬧！」 面對母親連珠炮轟般的質問，奕倫只是靜靜地聽著。以前，這些話會化作無數尖銳的雜音刺痛他的耳膜，迫使他戴上耳機逃跑。但現在，他只是看著母親微微顫抖的指尖，發現眼前的掌控

序曲 一個酷熱的星期六下午，香港灣仔一棟古色古香的唐二樓琴室內。 九歲的子謙雙手瘋狂的在鋼琴上疾走，彈奏着難度與他年紀不相稱的樂曲，蕭邦的即興幻想曲（《Fantasy-impromptu in C sharp minor Op. 66》）。 一位身形略胖的女士，戴着金絲眼鏡，大腿上放着一個數十萬元的名牌手袋，在旁邊的沙發安然坐着，以欣賞藝術品的目光看着兒子，嘴角微微上揚。 可是坐在鋼琴旁邊的老師卻聽得眉頭緊鎖。他身穿簡約棕色棉麻衣服，擁有深棕色的短髮配襯他棕色的瞳孔，這位老師就算上課時，總頭戴着降噪耳機。 他聽到子謙快速的心跳，緊張到幾乎痙癴的肌肉，目光狠狠盯着雙手，手指每次觸鍵，琴鎚敲擊弦線，音準速度都沒有問題，但發出的音色卻令人窒息。 耳機雖然已隔絕大部份噪音，但他仍聽得清楚。 子謙已三十秒沒有替換呼吸。 「停吧﹗」方奕倫突然吐出二字，音樂戛然而止。子謙先看母親的臉後才回望方老師，等候指示。 「你忘了呼吸吧？」方奕倫語氣溫柔的問。 子謙聽罷慢慢調節呼吸。 「先別急着彈奏，我們再細聽這首曲的細節。」 母親卻站了起來，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像尖釘

第一章 「方老師，因為時間問題，下個月停止學琴了。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教導。」 奕倫剛起床看看訊息，然後放下。這是第幾個訊息，他已數不清。 記得當初子謙母親介紹了很多學生給他，才使他在回港短短一年內便能支持生活。 家長的口碑可以載舟，亦能覆舟。 梳洗過後，他不想留在家裡。戴上耳機出門。 這裡是香港的鬧市中心，灣仔。 奕倫一步出家門，他的耳朵便會放大接收周圍的聲音。如某人在對面街道咳嗽，汽車的引擎聲等細微聲響，他都會比一般人敏感。情況就像汽車在路邊駛過，一般人都不會在意。而對於他來說，就像有一輛跑車風馳電掣的越過身邊。 這個情況困擾了他三年。 就在維也納的演出之後。 他走到家附近一間別緻的咖啡店，老闆一見到他，一個眼神，便知道他點的是什麼咖啡。 「今天那麼早？想聽什麼歌？」老闆問道。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隱藏在鬧市後巷的咖啡店，牆上掛滿了黑膠唱片，是奕倫愛來的地方。因為這裡用手磨咖啡，沖出來的咖啡濃淡剛好，又沒有機械的嘈吵聲。 「莫扎特的奏鳴曲。」 他想聽一些輕快的小品，同時又想當時的莫扎特面對天才的美名，究竟他怎樣面對？ 他的作品洋溢着的快樂到底是真正

第二章 「這兒是你的琴室，每天下午三時至九時你便在這兒教學。我們會盡量填滿你的教學時間，每三小時會有半小時休息⋯⋯」 嚴千凌細心的向方奕倫解釋老師的守則，帶他到琴行的不同角落。方奕倫聽到摸不着頭腦，才發現當一個琴行老師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注意。 他看着只容得下一座直身琴及兩張椅子的空間，覺得匪夷所思。他自己家的琴室寬敞很多，自己跟學生各用一座鋼琴上課。加上學生與學生之間上課時間緊密，一個接一個，完全沒有喘息空間。 方奕倫感覺這跟工廠的流水線沒差。 「有沒有其他問題？」嚴千凌敘述完後問。奕倫只默默搖頭。 千凌介紹完畢便離開返回前台，奕倫耳邊立即傳來隔音板阻隔不了不合樂的〈瑪莉有隻小綿羊〉，讓他的耳朵很不舒服。 他眉頭瞬間皺起，心想，到底可在這兒留多久？ *** 坐在琴房中，身材高挑的方奕倫背部已貼着隔音板，而膝蓋已貼着鋼琴，很不舒服。 今天是他在琴行教學生涯的第一天。 一名五歲的小朋友大喇喇的將糖果連手指放進口後，便完美的按下中音C那個琴鍵。嚇得方奕倫立即使用自帶的鋼琴清潔劑不斷抹拭琴鍵。緊接下來是一名可愛的十歲女孩，他以為得救。豈料女孩左右手未能協調

第三章 「兒子告訴我新老師只教他彈一粒音符。四十五分鐘的課堂，甚麼也沒做過。」 「他上課總是戴着耳機，在聽歌嗎？很不專業吧﹗」 「全課只聽古典樂曲，那麼我在家裡也能播吧？快要比賽了，曲目還未選。」 前台擠了數個一同投訴方奕倫的家長，千凌在前台前忙於應付。 「為何他裝作當個老師也不懂。」千凌心想，用不用我教教他？千凌回想以前上課，打開琴譜，老師便叫學生彈。有錯音改錯音，沒錯音改拍子，然後示範一些困難部份，下課。 「各位家長，真的很抱歉。」千凌向家長微微鞠躬認錯，並拿出投訴表格﹕「麻煩大家寫下不滿意的地方，我們會與老師商討調整教學方針。」 「我們是見結弦琴行一直師資優良才報名的，想不到最近的質素每況愈下。」一名家長接過投訴表格，托一托金絲眼鏡道。 「如果沒有滿意的答覆，我們要求轉老師或退款。」 「嗯⋯⋯」千凌一聽到退款，涉及麻煩的行政手續，立即喉嚨乾澀，腦袋發麻，心暗道﹕「辭 退那麻煩又古怪的老師便最理想。」口卻賠罪道﹕「我們檢討後會再跟你們聯絡。」 家長還是要求一個立即的答覆，此一陣騷動，經理終於出來安撫家長。 「各位家長，方老師是我們特地邀請來協

第四章 第四章 昨晚千凌對奕倫的怒氣未消，一夜沒睡好，睡眼惺松的出門，一如既往的乘搭港鐵回琴行，可是卻前往錯誤的出口。 「怎會這樣？」 她一是走回港鐵大堂，否則就從地面走過去。 「還是走馬路吧﹗不再趕快一點便遲到。」拿着一杯星巴克咖啡的她，看也不看便踏步走過馬路。 千凌邊看手機邊過路，並沒有為意一輛藍色的電動車從路口轉入。看見車子駛來，千凌不禁大叫並將咖啡倒在車頭蓋上。 車頭與千凌只餘一步之遙便撞到她了。 千凌驚魂未定，但因為着急趕時間，連忙對司機位作道歉手勢後，便橫過馬路慌忙離開了。 車內的司機頭戴着降噪耳機，笑了一笑，緩緩的看着她離開。因為他不願因為此等小事，離開這個安靜且能隔絕城市噪音的堡壘。 他看了一眼車頭蓋上那灘咖啡漬，無奈地嘆了口氣，踩下電門，朝琴行商場的停車場駛去。 千凌回琴行前先到洗手間清理濺到衣服上的咖啡漬，看見鏡子內的自己後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弄污了對方的車，但卻自行離去。 「噢﹗怎麼辦？今天很倒霉。」 千凌返到琴行，隱約聽見某琴房傳來重覆不斷的琴音。就像別人調音時，反覆的檢查及調校琴音般。 這時間應該還未有學生上課，因此她立

第五章 千凌回到家中，她隨手將麻布手包掉在玄關鞋櫃上，走過兩步便臉朝床的下墜在床上。 她的家是一個狹小的開放式單位，一進門便是廚房及細小的餐桌，然後就是睡覺的地方，窗旁放了書桌。 書桌上放了一個小魚缸，她不時都會放飼料進去，餵養兩條身型幼小的金魚。 魚缸上有個小濾泵，替寂靜的環境添加點白噪音。 魚缸旁有一座鋼琴，上面堆滿雜物、書籍、帳單，好像很沒久沒人打理般，靜靜的待着。琴上雜物隱約看見一張心意卡，寫着「恭喜考獲八級鋼琴」。 因為香港摘星鋼琴比賽快到了，名單剛剛公布。每次經理都會着手搜羅冷門的比賽曲目的琴譜，因為冷門曲目大琴行應該進貨不多，而且採購需時，這正是小型琴行的優勢。 Grade 4 William Gillock Carnival in Rio 「四級鋼琴比賽威廉．吉洛克的里約嘉年」屏幕的白光反映在千凌的臉上，她不斷瀏覽不同網站，試圖找到比賽曲目的琴譜。 突然間電腦上的社交媒體訊號響起，是亞賢來電。 「喂﹗有事快說﹗」千凌戴起耳機，邊看着琴諎網站邊與亞賢對話。 「新工作如何？」 「別提了﹗這幾天來了一位新老師，經常戴着耳機上課，連八級證

第六章 九號琴房內，奕倫重遇五歲吃糖的男孩。 他回想自己五歲的時候應該彈奏莫扎特的奏鳴曲。但眼前的學生還在彈奏巴哈的小步舞曲。 男孩沒有多大耐性，在琴房內東張西望，完全沒有聽到奕倫的指示。 「我們現在嘗試聽聽低音的聲音。」 「什麼是低音的聲音？」男孩不明所以。「老師，」他指着耳機道：「你是否不喜歡我彈琴，所以戴上耳機？」 這句話令奕倫愣住，他從沒想過保護自己的隔音措施，別人竟然會有這種感覺。 奕倫回應道：「只是我的耳朵有點問題。你彈得好好。下課了。」 「好耶！我去千凌姐姐那裡要貼紙。」 男孩興高采烈的走到前台處，向千凌索取獎勵貼紙。只要儲夠十個，便可換取一份禮物。千凌早已準備好一疊印有不同卡通人物的貼紙予男孩選擇，男孩選擇期間問千凌道：「千凌姐姐，什麼是聽低音的聲音。」 千凌自然的道：「噢，高音的部份聽起來像鳥兒，對嗎？」男孩點點頭。千凌便續道：「那麼低音的聲音就是大本象。」 千凌將手掌放在鼻子上，裝出大象的聲音，逗男孩發笑。 「原來如此。」男孩雀躍的將貼紙在課堂手冊上，然後突然走回琴房。 「老師，是這樣彈嗎？」男孩左手實在的彈在低音C和弦上，但

第七章 星期一的下午，正藉千凌休假，她相約了亞賢出來逛街，看電影。 「剛才的電影好看嗎？我很喜歡內裡的一首配樂。」 看畢電影後，亞賢坐在餐廳裡問千凌道。 千凌聽後想了想：「說男主角失戀那一幕嗎？那段鋼琴聲真的很讚。」她喝了一口冰咖啡後，自然的望向窗外。 「我說的是女主角親吻男主角那一幕，小提琴的。」 「有配樂嗎？」千凌聳聳肩道，再望向窗外。「可能我太着緊劇情，沒有為意。」 餐廳在商場二樓，窗邊的位置能飽覽街上景致。千凌看見對面街身穿螢光衣的工人，將一輛電動車駛上平板拖車。忽然覺得那輛車很眼熟，於是留意了車牌，那輛⋯⋯豈不是？ 「奕倫的車？」 千凌沒有想太多，沒有向亞賢解釋下便衝到樓下查看究竟，也沒有理會亞賢的呼叫。 可是當她走到商場門口時，剎停了腳步，她看見戴着降躁耳機的奕倫，眼神無奈的看着愛車被拖走。 亞賢見千凌神色恍然，匆匆結賬後便趕下樓。 當千凌推開商場大門，跨步走出去時，身後出現了亞賢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亞賢着急的問道。 千凌聽到亞賢的聲音，清醒過來，鬆開捉緊門柄的手掌，轉身微笑向亞賢道：「我以為遇見小學同學，原來認錯了。」...

第八章 反而千凌現在覺得不自在。 奕倫的家實在太寧靜了。窗戶是雙層落地隔音玻璃，牆身全鋪了吸音物料，連腳步聲也被吞掉。客廳擺放了一部觸目的三角琴，但琴蓋卻緊緊關起來。 一踏進來，外界的煩囂被關在門外。 奕倫在她帶領下，原本五分鐘的路程卻花了廿分鐘才安全回到家。他立即替換新的耳機，坐在 地上閉上眼睛，良久沒有說話。 房間只剩空調的低頻聲。 千凌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應該看哪裡。 她本來想問一句「要不要喝水」，但開口都像會破壞什麼，只好把手放回膝上。 隨着冷氣釋出令人昏昏欲睡的低頻聲，千凌的眼皮不知不覺垂下來，結束了她一天的疲憊。 或許，因為終於確定⋯⋯ 他安全了。 陽光滲進落地玻璃窗簾的縫隙，千凌微微張開眼，但眼前的景物跟家中的不同。花了數秒查看四周，當看見三角琴時，才意識到這兒是方奕倫的家。 她坐起身來，發現身上披着一張毛毯。 方奕倫呢？家裡寧靜得很，空無一人。 「我竟然在他的家睡着了？」她看見茶几上放了兩塊藥水膠布，再檢視自己昨天走到長了水泡 的腳。「他竟然留意到？」 將膠布貼在腳踭位置後，再看看牆上時鐘，九時了。 「遲到！」千凌趕緊拿起手袋逃離方

第九章 唐經理突然傳召千凌到經理室，千凌一臉緊張，知道小琪衝出教室的事必定會遭到家長投訴，她慢慢的打開經理室門，唯恐會觸及紅線般進入經理室。 唐經理手上拿着一疊文件，神情嚴肅，令千凌有不祥預感﹕會被辭退嗎？ 同時腦海內已在準備不同的解釋理由。 「最近⋯⋯」唐經理終於開腔，「有家長反映說兒子開始對鋼琴有興趣，練琴時間也多了。」 千凌聽罷突然抬起頭來﹕「什麼？」 「我是說奕倫的學生。」唐經理淡淡地道﹕「這裡是他的教學報告。你給我看看吧﹗」 千凌不解。 「可是同時亦有學生退學，你仔細看看教學報告，嘗試向家長解釋一下，就算仍要退學，都希望她們別到處抹黑。」 千凌接過教學報告好，點頭離去。 離開經理室後，千凌暗叫幸運，希望小琪母親別來投訴便好了。 *** 深夜，千凌家只開着書桌的暗淡黃燈，一頁一頁的細讀奕倫的教學報告。本來覺得此任務將會枯燥乏味，因為以前她無論習琴時或自己教學時，她寫的課堂紀錄都只是紀錄當日學了哪一首歌、簡單寫下一句有什麼要改進如拍子、熟練度等等，然後簽名寫日期而已。其實她不知道唐經理叫她看教學報告與跟家長解釋有什麼關係。...

第十章 香港摘星鋼琴大賽，是香港最具權威的鋼琴大賽，勝出者將能代表香港到海外參加國際級的鋼琴大賽。如果某位老師或教學機構的學生能勇奪金、銀或銅獎項，將會是最好的宣傳。因此，每年報名的人數眾多，評審會嚴格挑戰前三十名入圍，最後經過兩輪演出後，決定最高分數三名參賽者。 琴行根本沒有老師的休息室，方奕倫在休息時間只好霸佔擁有雙門隔音的考試房。 突然手機震動提示，今個月的薪金進賬了。 這是他首次在琴行任教的薪金，金額比想像中少，但足夠繳交房租。 看着屏幕，他明白自己不是在教音樂，只是音樂證書生產工廠的其中一條流水線。 叩叩 敲門聲將奕倫從沉思中拉回現實。雙層隔音門一道一道的打開，翠姨直接走到考試房找奕倫，手上遞上一張比賽學生名單。 「今個月只得一個學生退學，」翠姨淡淡的道﹕「比我想像中少。你做得好好。」 奕倫接過名單，一共有廿名學生參賽，他一眼便知道有機會入圍，甚至奪獎的人不多於三個。 「我要有三個學生守在前三名，有信心嗎？」 「沒有。」奕倫回答得坦白。 翠姨驚訝他答得那麼直接，一時語塞。 「音樂不是用來比賽。」他頓了頓﹕「我只可以教他們如何演繹得最好，

第十一章 晚上，奕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他的私人靜音堡壘。可是他下班後沒法讓自己停下來，他立即看着比賽名單，細心的為每人度身訂造比賽曲目及相關訓練計劃。 他整晚都在鋼琴面前比劃，一時研究某曲的彈法，一時為一句樂句費煞思量。他的腦袋不斷運轉，整個人的身心好像重投比賽中。 寧靜的家中，當他埋頭在研究樂曲時，腦裡突然有一把聲音響起，是當日國際鋼琴大賽頒獎主持的聲音。 「恭喜我們銀獎的得主，方奕倫。」 當時方奕倫聞得只得銀獎，心中仍得接受，比賽多年，勝敗早已是兵家常事。他很想知道金牌得主是誰，看看自己究竟敗在哪兒。 可惜，該屆國際鋼琴大賽的金牌從缺。 這一刻，彷彿判了方奕倫死刑。 他已是整個比賽分數最高的人，可是他被評審認為他未夠資格擁有金牌。這一刻他全身冰冷，在頒獎台上強顏歡笑，閃光燈閃燦不停，對於記者的提問，他也只是敷衍帶過。在比賽場地中，他突然感到人聲比以前喧鬧，初以為只是場人人潮密集之故。 比賽後他返回住所時，街外突然有救護車響着警報器走過，刺耳的聲音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耳膜。 方奕倫皺了皺眉，以為只是比賽及旅途疲倦。然而往後情況沒有改善。...

第十二章 千凌正在前台整理各老師的課堂時間表。由於比賽還有三個月，不止奕倫的學生加堂，其他學生的家長都會相應要求加堂，因此千凌忙於調整及檢查時間表及學費金額可有錯漏。 電話通知、電郵通訊、學費催促查收，千凌一個人在前台忙個不停，她希望不會被會計發現少收學費或者學生錯過上課時間。 她看着屏幕不禁有點頭暈眼花，在抽屜胡亂拿出止痛藥服下，閉上眼睛一會兒便繼續工作。 服藥過後感覺好了一點，卻到了課堂的時間，需要招待不同的學生及家長。 多位老師都來前台要求千凌替他安排調課，或是家長來電說學生生病要請假。 「我要打氣精神來。」她拍拍臉頰再繼續工作，便前往招待想查看鋼琴款色的家長。 「如果初學的話⋯⋯咳咳⋯⋯我認為這款鋼琴最適用。 」千凌耐心的講解。 剛巧奕倫上完一課送學生離開時，聽到千凌的聲音有點不同了，聲音有點沙啞，不期然朝她身處的鋼琴銷售處望去。 「你可以隨便按按看看喜不喜歡那音色。」千凌微笑向家長道。 奕倫聽到這句後便更肯定千凌生病了，臉容還有點蒼白。 「我不懂彈琴，你可以彈給我聽嗎？」家長忽然要求千凌示範。 千凌初時稍微一愕，也順應家長要求坐下。她想

第十三章 奕倫工作後返回家中，他沒有亮燈，任由淡黃街燈映照室內。 他坐在鋼琴邊，腦海不斷重播千凌彈奏〈愛之夢〉的畫面，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對這樣不穩的琴聲念念不忘。 琴蓋打開，黑白分明的琴鍵映入眼簾。 他雙手一按琴鍵便彈奏李斯特的名曲〈愛之夢〉第三號。任由音樂在黑暗中漫游，悠恍間，他腦海想起這首曲的詩句： 「盡其所能去愛吧！盡你渴望去愛吧！ 那個時刻終會來臨，那個時刻終會來臨」 他站起身來，離開鋼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鋼琴，想起有一首歌，自回港後便沒有再彈。 亦不敢彈。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作品 39 之 9（D 大調）（Rachmaninoff: Etude-Tableaux Op.39 No.9 in D Major） 他首次打開三角琴的蓋板，以琴蓋撐桿支撐着。 今天，他慢慢把琴蓋撐起。 他深呼吸一口氣，坐回琴椅上。雙手顫抖的放在琴鍵上。 他猶疑，最後還是按下第一個和弦。 最初的一堆和弦形容不和諧鐘聲，剌耳，混亂，奕倫雙手疾飛，埋頭的彈奏着。中段音量極弱，奕倫將觸感全放在指頭上，發出溫柔婉約而不脆弱的聲音。對最後一分

第十四章 香港大會堂門外，聚集了為欣賞香港鋼琴家李朗的觀眾，方奕倫是其中一位。他拿着門票，略帶猶疑的站在大會堂門外。 「有多久沒聽演奏會了？」他看着演奏會門票暗想：「陳醫生着我來看看嘛。」 他深呼吸一下，隨着人群步進會場。 他不知道觀眾之中有另一對目光在看着他。 多年旅居在歐洲，早已忘記香港大會堂的演奏廳是什麼模樣。香港摘星大賽如此重要的比賽就在這裡舉行。 歐洲的演奏廳，很多沿用百年歷史的建築。建築的物料令聲音有很和諧的回響，令觀眾聽得十分舒服。 比賽當日的音響設置，當然會跟這此演奏會不同。奕倫心裡明白，但還是購票進場。可能他自己也弄不懂進場原因。 場內燈光變暗，觀眾咳嗽聲不斷，奕倫選擇了會場較正中的位置。 主角李朗從舞台的側門進場，現場掌聲如雷。 就算隔着耳機，這些掌聲對奕倫來說還是有點剌耳。奕倫沒有拍掌，雙手靜靜的放在膝上，強裝鎮定。 掌聲靜止，琴音落下，很清晰的音色。踏板將音色延長，餘響在演奏廳會堂游走。每顆音符的強弱大小，奕倫也聽得十分清楚，清晰得十分不舒服。空氣彷似壓縮起來，音符在互相碰撞。 奕倫手指微微郁動，彷似模彷其觸鍵才能控制那些

第十五章 電話響起，千凌伸出右手在床頭櫃上左右探索，花了良久也找不着電話。 高燒伴着疲累，她返回被窩中埋頭就睡。 現在的流感不是開玩笑的，千凌服用了抗生素後仍未退燒，而且全身乏力。 唐經理放下電話，蹲下身來向剛下課正想跟千凌姐姐要貼紙的5歲男孩小峰說﹕「千凌姐姐生病了，可能正在休息未能接聽電話。下星期你上課時便能見到她。」 「我不依﹗」小峰大哭起來。 「乖﹗」唐經理撫摸小峰的頭安慰道﹕「姨姨這裡也有貼紙。」 「我要千凌姐姐給的﹗」 「不如小峰你畫一張卡給千凌姐姐，她回來後看到定會很高興。」 小峰不敵唐經理的勸言，加上母親的催促，於是黯然垂頭離去。 唐經理終於舒一口氣，目送小峰離去。她眼角卻看見奕倫剛才一直站在附近，默不作聲，現在又返回考試琴房處。她暗想，奕倫會否想打探千凌的情況？ 其實她恨不得千凌立即上班，這兩天只是頂替她前台的工作已令她頭昏腦脹。 不知過了多久，小峰突然拿着一件軟綿綿的毛公仔返回琴行，笨手笨腳的將它放在前台上。 「姨姨，我想將這毛公仔送給千凌姐姐，希望她快點回來。」 唐經理見到毛公仔的體積比小峰的上半身還要大，先感到錯愕，然後也

第十六章 千凌經過五天休息，今天終於上班了。 她回到琴行時，看見前台放着五筒果汁糖，不知是誰放在這兒呢。她隨手拿起一粒來吃，這是香橙口味，原來很不錯。因為她本來只吃提子口味的。 前台積存了不少待處理文件，她坐下開始整理。最上面是一疊學生教學報告。 她原本只是隨手翻閱，卻越看越停不下來。 「小峰小手肌不夠力，教了其父母在家練習方法。」 「小琪喜歡流行曲，找到她最喜歡的歌手，改編了一下，讓她多練琶音。」 「樂欣參賽曲已練好，現在是修飾階段。但她對自己信心不足，看看有什麼機會安排她公開演出。」 「均寧聽覺比視覺強，上課時不用她看譜，訓練她憑我彈奏的旋律，重彈一次。」 「逸朗喜歡看動畫，視覺感較強，在譜上加螢光的記號，讓他能注意到感情記號及音量的變化。」 千凌看得目定口呆，原來這世界上有老師是如此細心分析每個學生的強弱而因材施教。以前她的鋼琴老師只着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彈，將錯的段落不斷重彈，便已是一堂的課程。 千凌不禁想起自己。她又屬於哪一類學生？她的強項是什麼？弱點又是什麼？ 她目光停留在報告紙上，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可是下一秒，突然一名小朋友在前台旁邊

第十七章 千凌與奕倫走出了演藝學院，剛剛遇上日落時分。千凌興奮的走到海旁處，呆看着夕陽的餘暉映照維多利亞港。 奕倫對日落的景致並沒有什麼興趣，但看見千凌興奮的樣子，也跟着她到海旁逛逛。 「好美呀！」千凌倚着海旁欄杆，回首向奕倫招手：「快過來看吧！」 看罷演出後，奕倫的精神正處於繃緊狀態，但看見千凌開心像小孩子的樣子，他的精神得以放鬆。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像以前比賽後那樣疲憊。 今天沒有獎牌。 沒有排名。 沒有評審。 但他第一次覺得，完成了一場演出。 「我站在這裡也看到。」奕倫在距離海旁約兩米距離停步。 「不行！」千凌走向奕倫，拉着他的手臂走到欄邊：「這兒接近太陽一點。」 奕倫不情不願的順着千凌走到欄邊，從這兒看見千凌的側臉，突然覺得身邊的風聲、海浪聲都平靜下來。 「我小時候都有上網聽不同演奏家演奏，但我搞不懂誰是誰，也不知道誰人彈得比較好。」千凌沒有回望奕倫，只是對着夕陽自言自語說。 「而且，他們彈的歌大多很困難，就算考了八級，我也彈不到。」千凌不知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或許是剛才音樂會見到太多很聰明的小朋友，可是自己沒能力成為他們的老師。「

第十八章 雙層落地玻璃的隔音琴室裡，奕倫像發了瘋似的狂彈着不同作曲家的作品。 從海邊回家後，他就再沒有停下。琴音裡滿是焦慮、憤怒、和深深的自我懷疑。耳機裡的降噪功能早已失效，他卻像聽不見自己彈得有多痛苦。 巴哈的賦格，彈得精準卻冰冷；莫扎特本該輕盈歡快，他卻彈得像在交考卷；舒伯特最細膩的情感，在他指下變成了乾巴巴的技術展示。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拉赫曼尼諾夫《升C小調前奏曲》在房間裡肆虐，左手如鐵錘般砸向低音，右手在密集音群中近乎崩潰地奔逃。他想逼出「自己的聲音」，卻只聽見無數評審、母親、觀眾的聲音在腦內迴盪。 突然，他雙手懸在半空，重重砸在琴鍵上。 房間瞬間安靜得可怕。 奕倫喘着粗氣，整個人往後倒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聲音。 *** 下午兩點，奕倫帶著極度疲憊的身軀回到琴行。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千凌快步走上前，低聲說： 「有位女士來找你，唐經理正在經理室陪她。」 奕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最害怕的事，終於還是來了。 *** 推開經理室大門的那一刻，奕倫全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