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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quency Chapter 1

Updated: Jul 13

第一章

「方老師,因為時間問題,下個月停止學琴了。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教導。」


奕倫剛起床看看訊息,然後放下。這是第幾個訊息,他已數不清。


記得當初子謙母親介紹了很多學生給他,才使他在回港短短一年內便能支持生活。


家長的口碑可以載舟,亦能覆舟。


梳洗過後,他不想留在家裡。戴上耳機出門。


這裡是香港的鬧市中心,灣仔。


奕倫一步出家門,他的耳朵便會放大接收周圍的聲音。如某人在對面街道咳嗽,汽車的引擎聲等細微聲響,他都會比一般人敏感。情況就像汽車在路邊駛過,一般人都不會在意。而對於他來說,就像有一輛跑車風馳電掣的越過身邊。


這個情況困擾了他三年。


就在維也納的演出之後。


他走到家附近一間別緻的咖啡店,老闆一見到他,一個眼神,便知道他點的是什麼咖啡。


「今天那麼早?想聽什麼歌?」老闆問道。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隱藏在鬧市後巷的咖啡店,牆上掛滿了黑膠唱片,是奕倫愛來的地方。因為這裡用手磨咖啡,沖出來的咖啡濃淡剛好,又沒有機械的嘈吵聲。


「莫扎特的奏鳴曲。」


他想聽一些輕快的小品,同時又想當時的莫扎特面對天才的美名,究竟他怎樣面對?


他的作品洋溢着的快樂到底是真正存在於他的內心,還只是一場演出?


「你看上來有心事。」老闆看見奕倫沉思的樣子,關心問道。


「沒什麼。老闆,你經營這間咖啡店,有遇過艱難的時刻嗎?」


「當然有。剛開店第一年,我每天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交租。」


「真的嗎?那你當時怎樣辦?」


「還能怎麼辦?」老闆笑了笑,遞上剛沖泡好的咖啡,侃侃而談﹕「馬死落地行,想辦法讓今天有一個客人。」


「但是只得一個客人也不夠交租?」奕倫不解道。


老闆笑了一下﹕「剛開店那段時間,我白天顧店,晚上還要兼職。」他看看窗外說﹕「那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想着今天先撐過去。」


奕倫沒有回應,緩緩提起杯,喝下一口咖啡。


「先撐過去……」


這句話,在他心中慢慢發芽。


***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可幫到你?」

「這個琴款是最受歡迎的,你喜歡的話現在可以下訂金,我們安排送貨。」

「喂﹗陳同學今天請病假,沒問題,我會通知老師。祝早日康復。」

「對﹗對﹗對﹗我們會安排他報考五級琴試。」

「參加比賽的事宜我們會電郵通知。」


這裡是結弦琴行,位於香港灣仔商場內的音樂教育中心。


新入職的嚴千凌不斷應付客人的詢問,忙得不可開交。她一邊夾着電話應對,一邊打開學生時間表更新着。


全球不景氣加上出生率暴跌,琴行其餘的分店已倒閉,只餘下灣仔總店,人手不足導致她一個人要承擔三個人的工作。她已一個早上沒停下來,連好好坐下來的時間也沒有。可是千凌按程序一步一步的做完手頭上的工作,將樂器入倉、點算樂器、出納訂單、學生報名請假、安排老師上課時間及琴房。


沒有埋怨,沒有情感,像機械人般默默完成所有工作。


對她來說工作只是支持生活的一環,沒需要投放任何情感。


當她正在櫃枱整理學生的學費單,一把男子聲音在上方響起。


「一小時,四百元?」男子喃喃自語,並緊緊的握着宣傳單張,看着課堂價目表有點汗顏。


「對,你想報名鋼琴課嗎?我們可安排適當的老師給你。我們每月月首收取該月學費,這兒有一份表格,麻煩你填妥交回便可以了。」


嚴千凌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說話,男子一句也聽不入耳。


傳單上寫着一小時學費四百元而且還要跟琴行作五五分賬,男子眉頭緊皺。他終於發現在這社會要做到忠於自己所付出的代價。


男子沒有答話,欲轉身離開。可是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他腦海浮現咖啡店老闆的說話﹕「生存下來才是最重要。」


他沉默片刻,最後轉過身。


千凌現在才留意到他頭戴着耳罩耳機,見他行為古怪,心想他聽得到嗎?試探地問他的名字﹕「先生,怎稱呼?」


「方奕倫。」


儘管一步進琴行,他已被節拍不穩的〈給愛麗斯〉、斷斷續續的《哈農》、還有走調的小提琴琴聲疲勞轟炸,可是他為了先「撐過今天」,只好跟現實妥協。

話雖如此,他看着價目表,眼神閃過一絲無奈,問道﹕「請問,你們還聘請老師嗎?」


嚴千凌正準備替他輸入報名資料及收取學費時,立時抬頭看了看這位頭戴降噪耳機,氣質高冷,外貌英俊的男生一眼,呆在當場,一時間反應不來。


「嗯嗯⋯⋯」嚴千凌雖聽得一頭霧水,但她立即轉作招待老師模式,手忙腳亂地在文件堆中尋找老師入職申請表。「麻煩你填這表格,有帶相關鋼琴證書嗎?」


方奕倫驚覺自己並沒有任何「考試」而來的證書,只是冷靜地說﹕「我沒有。」


嚴千凌衝口而出﹕「沒有?」

她暗忖,沒有證書怎樣教琴?

之後她回復冷靜的道﹕「或許你先填表格,我再找經理問問。」


就在奕倫接過放有表格的膠板那一刻,突然,耳根變得異常清淨,沒有一點雜訊。所有吵耳的不協調頻率突然退潮。為何會這樣?他才下意識留意眼前女孩的名字﹕嚴千凌。


在香港這個都市內,大部分人都散發出掙扎焦慮的頻率。而眼前這個女孩,好像沒有慾望,對生命沒有期待,她的頻率是了無生趣,對一切心如止水的平靜,竟令奕倫感到十分舒服。


「沒有證書的話,我問問經理需要什麼證明吧﹗請稍等。」


寧靜的狀態並沒維持太久,千凌離開後,他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抬頭出水面一會兒,然後又沉沒回水裡。


等一會兒,一名束着棕金色短髮,眼神銳利的琴行經理走出來,向着方奕倫微笑。

方奕倫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原來這間琴行的經理,是翠姨。


「翠姨,這麼巧?」


「方奕倫,你來這裡幹什麼?」

翠姨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副等他解釋的模樣。


***


琴行的經理室內,翠姨與方奕倫面對面坐着,氣氛異常沉寂,方奕倫感覺比等待比賽的時刻還要漫長。


「還以為你留在歐洲發展,何時回來的?」翠姨率先打破沉默。


「三年了。」方奕倫迴避她銳利的目光。


翠姨冷笑了一聲:「國際鋼琴大賽銀牌得主,跑來我這間快要倒閉的商場琴行?你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是以前,他絕對會轉身就走。但他腦海中閃過剛才那個叫嚴千凌的女孩,以及那短暫卻絕對平靜的片刻。


而且他有必須留下來的原因﹕先撐過去。


「我要一份工作。」方奕倫聲音乾澀。


「你打着得獎者的旗號,哪愁沒有工作?」


奕倫沒有回答,手指死死摳著自己指節。


翠姨見他不開口,知他應該經歷過什麼,也不好追問。


她把入職表格推給他,冷冷的道:「你要留下來可以,不公開身份,可以。但我不要你那些藝術家脾氣。現在琴行環境你很清楚,家長要的是證書、獎盃、能寫在升學履歷上的成績。」


翠姨身子向前傾,拋出她的條件:「半年後有場香港摘星鋼琴比賽。我給你學生,你負責把他們送上頒獎台,替我擦亮招牌。做不到,你就自己滾出去。如何?」


「我明白。」翠姨一字一句清楚的打進奕倫的耳朵。


奕倫心頭不斷盤算着,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苦笑。


這算什麼苛刻條件?


從小到大,鋼琴比賽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可是自從患上這該死的聽覺過敏後,比賽場內那些渴望勝利、急於證明自己的頻率,對他而言就像會引發劇痛的毒藥。


但目前看來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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