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香港大會堂門外，聚集了為欣賞香港鋼琴家李朗的觀眾，方奕倫是其中一位。他拿着門票，略帶猶疑的站在大會堂門外。

「有多久沒聽演奏會了？」他看着演奏會門票暗想：「陳醫生着我來看看嘛。」

他深呼吸一下，隨着人群步進會場。

他不知道觀眾之中有另一對目光在看着他。

多年旅居在歐洲，早已忘記香港大會堂的演奏廳是什麼模樣。香港摘星大賽如此重要的比賽就在這裡舉行。

歐洲的演奏廳，很多沿用百年歷史的建築。建築的物料令聲音有很和諧的回響，令觀眾聽得十分舒服。

比賽當日的音響設置，當然會跟這此演奏會不同。奕倫心裡明白，但還是購票進場。可能他自己也弄不懂進場原因。

場內燈光變暗，觀眾咳嗽聲不斷，奕倫選擇了會場較正中的位置。

主角李朗從舞台的側門進場，現場掌聲如雷。

就算隔着耳機，這些掌聲對奕倫來說還是有點剌耳。奕倫沒有拍掌，雙手靜靜的放在膝上，強裝鎮定。

掌聲靜止，琴音落下，很清晰的音色。踏板將音色延長，餘響在演奏廳會堂游走。每顆音符的強弱大小，奕倫也聽得十分清楚，清晰得十分不舒服。空氣彷似壓縮起來，音符在互相碰撞。

奕倫手指微微郁動，彷似模彷其觸鍵才能控制那些失控的音符。看上來彷似是李朗在演奏，其實奕倫在腦海內正在演練。

李朗正在彈奏的是李斯特的《鐘》，改編自帕格尼尼的同名小提琴作品。見李朗的右手急速的在黑白鍵上疾走，毫不費勁，輕鬆有餘。看得觀眾如痴如醉。

聽在奕倫耳裡，則覺得李朗的彈法有點不夠放鬆，手腕有點緊，導致部份高音的音色不一致。

當然奕倫十分清楚演奏會跟比賽的表達方法不一樣，可是他一直用比賽的標準去演出。他記得每一次踏板的時間、何時換氣⋯⋯卻記不起自己要讓樂曲訴說什麼。

奕倫回想起以前練習此曲的日子，從來沒有人懷疑過自己彈不來。自七歲起被認定為所謂的「音樂神童」後，換來的是老師、母親無日無之的期待。當時自己也認為只有音樂這條路可以走。

回憶間，李朗彈奏完畢，站起來接受觀眾的掌聲。看見觀眾站起鼓掌，奕倫想起自己也曾站在舞台中央。

他記得掌聲。

記得謝幕。

記得聚光燈照在身上的溫度。

卻怎樣也記不起……自己當天的琴聲﹕「我以前……是怎樣演繹的？」

觀眾陸續離座，可是奕倫卻坐在座位上動也不動。他突然意識到他以前的音樂，只是自己對比賽的計算，但怎樣的音樂才是自己的聲音，他不曉得。一直以來，他只懂得揣摩評審的喜好去演奏。

就算在他回港前那場音樂會獲得空前成功⋯⋯正因為他打着銀獎的旗號，別人只會不絕讚賞，可是他其實沒有真正觸碰過他演出樂曲的重心。

「這麼多年來⋯⋯我究竟在做什麼？」 奕倫右手托着額頭，眼光放空看着演奏廳的地板。

忽然旁邊有腳步聲走近。

「請問⋯⋯」一把溫柔的女聲響起。

奕倫在座位上沉思着，並沒有為意旁邊有人。

「你是方奕倫嗎？」女子略略提高聲量道。

奕倫這才從思緒中被拉回現實，才驚覺旁邊站了一位女子。看上去女子只有廿來歲，束着黑色短髮，配戴着黑框眼鏡，一臉秀氣，衣著入時又不失專業感。

沒等奕倫回應，女子已遞上卡片。

「恕我冒昩，我是香港藝樂團的營運經理，這是我卡片。或許你不認得我，但你三年前在維也納舉行的演奏會，我是舞台總監的助手。我高興遇上你本人，其實我一直想邀請你跟我們合作舉行演奏會，未知⋯⋯」

奕倫的心神還留在剛才的靈魂拷問中，他看看卡片，才看到她的名字。

「高靖宜」

「或許你可以慎重考慮一下，因為香港土生土長的鋼琴家，如不在香港舉行演奏會，實在有點可惜。」

高靖宜見他沒有回應，一臉尷尬，又不知如何是好，打算退席之際，奕倫，終於開口道：「讓我考慮一下，可是別告訴任何人在這兒見過我。」轉了轉她的卡片後道：「我會回覆你。」

說罷奕倫起身離開，隨手將卡片塞進外套口袋，心暗道：「消失了三年的演奏家還有人記得嗎？」

靖宜看着他遠去的身影，覺得他這人很奇怪。

不過她一向習慣跟藝術家往來，深明白每人都有不同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