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7
- Turin's Choice
- Jul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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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千凌與奕倫走出了演藝學院,剛剛遇上日落時分。千凌興奮的走到海旁處,呆看着夕陽的餘暉映照維多利亞港。
奕倫對日落的景致並沒有什麼興趣,但看見千凌興奮的樣子,也跟着她到海旁逛逛。
「好美呀!」千凌倚着海旁欄杆,回首向奕倫招手:「快過來看吧!」
看罷演出後,奕倫的精神正處於繃緊狀態,但看見千凌開心像小孩子的樣子,他的精神得以放鬆。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像以前比賽後那樣疲憊。
今天沒有獎牌。
沒有排名。
沒有評審。
但他第一次覺得,完成了一場演出。
「我站在這裡也看到。」奕倫在距離海旁約兩米距離停步。
「不行!」千凌走向奕倫,拉着他的手臂走到欄邊:「這兒接近太陽一點。」
奕倫不情不願的順着千凌走到欄邊,從這兒看見千凌的側臉,突然覺得身邊的風聲、海浪聲都平靜下來。
「我小時候都有上網聽不同演奏家演奏,但我搞不懂誰是誰,也不知道誰人彈得比較好。」千凌沒有回望奕倫,只是對着夕陽自言自語說。
「而且,他們彈的歌大多很困難,就算考了八級,我也彈不到。」千凌不知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或許是剛才音樂會見到太多很聰明的小朋友,可是自己沒能力成為他們的老師。「最後我將演奏家與我的世界割裂,他們彈什麼與我無關。」
「其實⋯⋯演奏家都是平凡人。」奕倫坦白的對她說。
「看見他們好像不費力般就能彈奏困難的樂曲,真的令我懷疑自己以前努力練習幹什麼……」
奕倫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千凌的話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刺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十歲那年,母親在練習室外對老師低聲說:「他不需要快樂,他只需要拿第一。」
那時他以為那是愛,是期望。現在他才明白,母親只是將孩子活生生變成演奏機器。
「其實當演奏家並不怎樣輕鬆的。」奕倫聲音低啞。
「你怎知道的?」千凌臉帶微笑,瞪大眼睛的看着奕倫。
「嗯⋯⋯」奕倫回答得有點遲疑。「自從被認定了有音樂天份後,就會被推上音樂舞台。因為要跟全世界不同的天才競爭,每天需要練習六小時以上。好像其他的事情你不需要關心,只專注在作曲家的世界。你會不斷研究巴哈的結構、莫扎特的思維、蕭邦的細膩,你不會有別的時間探索自己內心喜愛的東西。」奕倫聳聳肩道:「就像倉鼠不斷在輪子中跑動般,只是輪子換了作琴鍵而已。」
千凌從沒有聽過演奏家如此不為人知的一面,未有立即回應,呆望遠方思索道:「聽起來有點悲涼,但他們在台上閃閃發光的模樣的確很吸引。」然後千凌將目光收回望看奕倫:「你怎會知道得那麼詳細?」
「沒什麼。」奕倫吞吞吐吐,不安的搔搔頭道:「只是聽聞而已。」
千凌不以為意:「不過,現在我就覺得無論是大師或是無名小卒,如果他的演奏能吸引我聽下去的,就是好的演奏。你說對嗎?」
這句話並不是什麼金句或大道理,但聽在奕倫耳內,就像引爆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慮。
什麼是好的演奏?
他以前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因為自有記憶以來,他的世界只有比賽、排名、評審的臉、母親期待的眼神。他以為勝過所有對手,就等於擁有價值。
直到此刻,夕陽沉入山後,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像極了他這些年逐漸麻木的心。
這些年,他是否把一生的時間,都浪費在了一場從未真正屬於自己的戰爭裡?
奕倫默不作聲,呆看着緩緩沉在山後的夕陽。天色慢慢昏暗,就跟他的心情一樣。
「走吧!」 千凌的聲音再次將奕倫在思慮的深淵中拉回現實。
奕倫的雙腳本來就像被鉛球鎖住般沉重,聽到千凌的呼喚,鉛球像被解開一樣,令他可以邁開腳步,跟隨千凌繼續在海旁閒逛。
「對了!你呢?」走到灣仔碼頭時,奕倫忽然開口問千凌:「明明考過八級,明明也對音樂有感覺,為何沒有彈下去?」
「因為⋯⋯」千凌低下頭,壓低聲量道:「我不是那塊料子。」
「為何這樣認為?」
「我以為考到八級是終點,到我開始教琴時,才發現原來考獲八級只是學習鋼琴的起點。我累了。」千凌頓了頓道:「家長都不喜歡我,曾質問我取八級證書來看。我又教不好學生,學一首曲要花數月,我覺得自己在浪費他們時間。所以⋯⋯」
「放棄了?」
「嗯!」千凌肯定的點頭:「不過,亦幸好因為有八級證書,讓我找到這份工作。至少,現在我不用跟別人比拼。」
奕倫一時間未能理解千凌放棄的原因:「為何你一個人住?」
「母親改嫁,我十八歲便靠自己獨立生活,所以工作對我來說十分重要。」千凌說着深深的呼了一口氣:「現在這樣多好,我該滿足的了。」
「那麼⋯⋯」奕倫欲言又止。
「什麼?」千凌不解的看着奕倫。
「我以後還可聽到你演奏嗎?」
千凌聽後感到驚訝,這是第一次有人希望聽她彈琴。她定睛看着奕倫,夜晚的星光映照在他的瞳孔裡很美。
突然碼頭上的渡輪鳴笛,打斷了她的思緒。
千凌回過神來,眼神帶點迷惘的問奕倫:「我的那算得上是演奏?」然後她撥撥頭髮,望向海邊。「你不是聽覺過敏嗎?我怕會弄得你耳朵又再不舒服了。」
「不!」
「什麼?」千凌不解。
「我喜歡聽。」
千凌一愣不相信奕倫的說話:「方老師,你真懂哄我開心。從來沒有人跟我這樣說過。」 她苦笑道:「看來你耳朵真的壞掉。」
當奕倫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遠方傳來一把女子的聲音。
「方先生!為何會又再次遇上你。」
奕倫循着聲音望去,是一名衣著成熟的女子,覺得很眼熟,但是喚不着名字來。她是誰?
「是我!上次在演奏會見過面的高靖宜。」靖宜快步走到奕倫面前:「請問上次的事考慮如何?」
千凌看見這位女子靠近奕倫,臉帶笑容,而不知為何奕倫面對着她又好像很自然。記憶之中原來她沒看見他跟琴行以外的人相處,感覺有點奇怪。
「抱歉,」奕倫知道靖宜指的是邀請他舉辦演奏會之事:「我不考慮了。」
靖宜眼神掩不住的失望,輕輕嘆了口氣,勉強撐起微笑道:「我知道勉強沒幸福,不過,當你改變主意時,請記得與我聯絡。」
靖宜輕輕望了千凌一眼,然後離開。
奕倫怕自己越解釋越混亂,所以見千凌不問,也不作解釋:「我送你回家吧!」
千凌搖搖頭:「不用了,你家就在這附近。我自己回去便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奕倫有一個自己不知道的世界。然後她轉身急步跑開了。
明明只是普通對話。明明他們之間什麼也不是。
可心裡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卻像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說不出原因。
她很想問一句:「她是誰?找你幹什麼?」可是她只能抿緊嘴唇,加快步伐。
奕倫見她急速離去,只好目送她身影離去。
到千凌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意識到:這些年,他可以忍受耳鳴、忍受聽不見自己的琴聲,卻
真切地害怕。
如果有一天,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他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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