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22

第二十二章

比賽後的琴行，表面一如往常地忙碌。

但對千凌來說，每一個角落都在折磨她。

「我真是個傻瓜。」千凌午飯時在海旁吃着外帶飯盒，看着維多利亞港，眼眶開始紅了。「我應該早點察覺才對，還自己一頭栽進去。」

客人來詢問「方老師什麼時候開大師班？」「能不能報名跟他學琴？」

每一次聽到「方奕倫」這三個字，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下。

她強迫自己埋頭工作，想用忙碌麻痺自己，忘掉那個手心的溫度。

可她失敗了。

時鐘指向下午兩點半，平常準備課堂的時間。

大門每推開一次，她的心就跟著猛跳一下。可進來的都不是他。

直到下午三點多，戴著降噪耳機的奕倫終於出現。

千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站直身體，目光不受控制地跟著他。

奕倫也看見了她，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想走向前台，卻最終轉身走向琴房。

「早晨……」他只丟下這兩個字，聲音低啞，幾乎聽不清。

千凌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琴房門後。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距離，永遠無法靠近了。

***

經理室裡，翠姨看著奕倫，滿眼心疼。

「奕倫，我不知道姊姊會做到這個地步……如果你想離職，我可以幫你——」

「不用。」奕倫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切如常。」

「如常？」唐經理忍不住皺眉，「現在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你還要留在這裡？」

奕倫低著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機械地重複：「我答應過最少留一年。」

翠姨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他冷冷打斷：「不用跟她談。我知道該怎麼做。」

從那天起，奕倫恢復了「正常」。

正常地教課、正常地接受母親安排的訪問、正常地準備巡演。

他頭上永遠戴著降噪耳機，像一座沉默的堡壘，把自己和外界徹底隔開。

只有在偶爾路過前台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放慢腳步，看一眼千凌的方向。

但他從來沒有停下。

***

奕倫下課後，走到前台將教學報告交給千凌。

只要是恆常的工作，他就不會出岔子，不會有問題。

可是如果他想再進一步，想向千凌解釋什麼，突然胸口發悶，好像有東西哽在喉嚨內，令他開不了口。

「其實⋯⋯那天。」奕倫嘗試打破圍着自己的牆。

千凌接過教學報告後，心跳加速，卻假裝平靜抬頭看着奕倫，期待他會說什麼。

「沒什麼了。」

奕倫覺得一旦牆被打破了，他便支撐不到接下來的一切「正常生活」，所以將說話吞回下去。

他以為放棄牆外的天空，天空就能繼續保持澄明。

***

冰冷的水從蓬蓮頭灑在奕倫頭上，唯有這樣冷感剌激，他才能有點兒清醒。

一會兒還要接受媒體訪問，教學、行程、緩排、拍攝宣傳照。自那天起，行程便被母親排到密密麻麻，好像昔日的生活回來了。

練習、演奏、躹躬⋯⋯然後到另一會場，練習、演奏、躹躬⋯⋯不斷重複。

奕倫告訴自己，這些他早已習慣，不是嗎？只要按着母親的安排去做，無論是場地、樂曲，她都會全權管理。只要不要生事，事情很快便過。

可是，這刻他腦海又出現千凌轉身離去的情景⋯⋯真的是這樣嗎？

他很想一拳揮向浴室牆壁，可是連這個他也不能做。

鋼琴家的手十分珍貴。

砸吧！手傷了便能推掉巡演。

最後並沒有這樣做。

穿著亮麗白色襯衫的奕倫，坐在鏡頭前接受訪問。

「奕倫，感謝你的分享，我想觀眾獲益良多。」記者準備最後一條問題：「下個月巡演開鑼，會否打破你以往的慣列，與別的音樂家合奏嗎？」

合奏。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他刻意封閉的記憶。他的腦海裡毫無預警地跳出千凌在琴房裡笨拙卻認真地按下琴鍵的模樣，還有她那天轉身離開時，落寞的背影。

巨大的耳鳴毫无徵兆地在腦海中炸開，像是一首失控的交響樂，吵得他無法呼吸。兩小時的訪問累積的疲憊在這一刻壓垮了他，奕倫臉色蒼白，低下了頭，緊緊咬著牙關，一字也答不出來。

「方先生？」記者追問。 

母親見他呆在當場，便自行替他打完場，並中斷了訪問。

***

這段期間，千凌依舊在琴行工作。雖然她每天都看見奕倫如常教學，可是二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有好幾次她想鼓起勇氣向奕倫問清楚，可是最後都卻步。然而琴行甚至海旁的每一個角落，都令她想起跟他的種種。還有掌心的溫度。

可是她決定她不再期待下去了。

她默默地收好前台屬於自己的水杯和筆記本。

「辭職？」唐經理驚訝的看着千凌。「你表現那麼好，為何要走？」唐經理不大明白千凌在說什麼，但猜想這必定跟奕倫有關，「或許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言外音是希望千凌給奕倫一點時間。

「當自己開始有期待時，就要讓它終結。」千凌堅持，唐經理只好無奈接受。

***

千凌返回家裡收拾行李，看見上次生病時在門外發現的毛公仔。她才想起她病後復工，小峰崩崩跳來問她：「方老師可有將公仔交給你？」

當時千凌才知道奕倫曾來過，並放下公仔。

她本來打算將公仔丟掉，但偏偏不捨，只好將它放進行李內搬走。

離開，因為辭了職要省吃儉用。

離開，因為不想再期待某天他會否出現在門外。

她離開前，再細看屋內情況，然後關上燈。

將心中最後的希望熄滅。

***

一切如常

「是多少天了？」奕倫在琴行教學時感到心緒不寧。「她為何沒有前來上班？」

「方老師。」

過了兩三秒。

「方老師，我彈完了。」

學生多次呼喚，奕倫才驚醒過來。

「下一首。」

為何琴行的聲音走了調？冷氣機器運作的聲音依舊、開關門及腳步聲仍在，但聲音就像琴弦鬆了般，聽起來很不舒服。

下課後，奕倫走到前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可是當他走近前細看，發現前台的職員竟然換了人。

「辭職？」奕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翠姨確實的交代了這事。

「千凌辭職了。」

奕倫愣住。「什麼時候？」

「昨天。」

「她……有說原因嗎？」

翠姨交叉雙手在胸前，看著他：「奕倫，你真的不知道嗎？」

***

奕倫說罷轉身就離開經理室及琴行，腳步比平時快一步，隨手登上一輛計程車去千凌家。

他到達千凌家門口，發現大門打開，原來業主在執拾物件。

「請問嚴小姐在嗎？」

對方停了一秒。

「她退了租了。」

「退租⋯⋯」他立即拿起電話，在通訊錄尋搜千凌的名字。

才發現他原來未曾致電過她。

他鼓起最後的勇氣按下通話鍵，未聽到電話聲響，但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嘟，你致電的用戶已關機。」

掛斷線，再撥。

「用戶已關機。」

奕倫全身變得僵硬冰冷，身體的感官正漸漸關上。

曾經以為天空會常在，只要在牆內望見這片天空就足夠。

原來天空也會離開。

***

千凌目前在便利店工作，工作十二小時，比琴行的工作繁重。她不斷告訴自己，現在生活好好。

至少不用期待什麼。

直至她下班後到巴士站候車，看見燈箱廣告出現奕倫演奏的宣傳海報，她愣了一下，雙腳不期然的停了下來。

她看見海報上的奕倫坐在鋼琴前，陶醉的彈奏，神情輕鬆自若，整個人像閃閃發光般。他終於找到自己該待的地方。

回歸舞台，總比只在琴行當老師好吧？

她帶着輕鬆的腳步離開巴士站位置，可是不知為何視線已開始模糊。

「這樣也不錯。」登上巴士後，她低着頭，不想再看見任何他的臉。

回到新的家，比以前的更細小。她睡在架高了的單人床，而床下便擺放着鋼琴。

她隨意放下手袋，本想爬上床便倒頭大睡。可是當她經過鋼琴時，雙手不其然打開琴蓋，按下了一個C音。

琴弦的震動傳上她的手，C音的餘音在空氣中瀰漫着。

明明離開了就不再想他了，為何滿腦海都是他？千凌開始彈奏着那首《里約嘉年華》，當天她第一次看見彩色的音符，就是因為他。

可是現在只得她一人彈奏着。

她一邊彈一邊幻想着他就在身旁伴和着，她彈錯了嗎？走拍了嗎？他都能即時配合。

「其實我應該早猜到。」千凌苦笑。

她沉醉在個人的幻想，同時也是一個沒有期待的國度。

不知不覺，她一直彈，彈到凌晨十二時。

當她打算入睡時，看看電話，原來一直沒有開機。幸好睡前發現，否則明早便會鬧鐘便不會響。

手機亮起後，發現竟然有人留言。

「是誰？」基本上平日沒有什麼人會找她，難道是工作方面？

她將耳機放在耳邊，撥打到留言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