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5

第五章

千凌回到家中，她隨手將麻布手包掉在玄關鞋櫃上，走過兩步便臉朝床的下墜在床上。

她的家是一個狹小的開放式單位，一進門便是廚房及細小的餐桌，然後就是睡覺的地方，窗旁放了書桌。

書桌上放了一個小魚缸，她不時都會放飼料進去，餵養兩條身型幼小的金魚。

魚缸上有個小濾泵，替寂靜的環境添加點白噪音。

魚缸旁有一座鋼琴，上面堆滿雜物、書籍、帳單，好像很沒久沒人打理般，靜靜的待着。琴上雜物隱約看見一張心意卡，寫着「恭喜考獲八級鋼琴」。

因為香港摘星鋼琴比賽快到了，名單剛剛公布。每次經理都會着手搜羅冷門的比賽曲目的琴譜，因為冷門曲目大琴行應該進貨不多，而且採購需時，這正是小型琴行的優勢。

Grade 4 William Gillock Carnival in Rio

「四級鋼琴比賽威廉．吉洛克的里約嘉年」屏幕的白光反映在千凌的臉上，她不斷瀏覽不同網站，試圖找到比賽曲目的琴譜。

突然間電腦上的社交媒體訊號響起，是亞賢來電。

「喂﹗有事快說﹗」千凌戴起耳機，邊看着琴諎網站邊與亞賢對話。

「新工作如何？」

「別提了﹗這幾天來了一位新老師，經常戴着耳機上課，連八級證書也沒有。」

「戴耳機那麼中二病，那麼你那個唐經理怎會聘請他？」

「天曉得？只見他們從經理室走出來後，經理便叫我替他辦手續了。可是今天我發現他原來懂調琴。」

「懂調琴也沒甚了不起。妳最好跟他保持距離，別幫他擦屁股。」

「我才懶管他，他別累我丟工作便行。」

「有空去看電影嘛？我有兩張免費換票證，不去浪費。」

「不了﹗近來琴行很忙，快要鋼琴比賽。」

「你別只顧着工作﹗」

「我怎跟你可相提並論，你的網店生意那麼好，不愁衣食。我病假也不敢請。先掛線了，我還要上網找琴譜。」

「怎會呢？說起琴行，妳那邊有沒有什麼新客源可以介紹來我的網店？」

「我還介紹得不夠多嗎？每次你有新的益智玩具、蒙特梭利等等，我都有意無意的推介給家長。你應該給我回佣才對。」

「你那麼缺錢，乾脆去教琴吧﹗」

「你也知道我只懂得彈考試歌曲，你想我出醜嗎？不說了，再見。」

掛線後，千凌便找到了樂譜訂購網站，連忙下單。她還得意洋洋的拿了一筒能得利提子味軟糖，打開㘣筒的蓋，隨手倒數顆，放進口中。

***

奕倫回到家中，並沒有開燈，任由街外淡黃色的燈光映照在鋼琴上。

他定睛看着鋼琴良久，才走過去撫摸琴身，猶豫着應否坐上琴椅。

自從到琴行教學後，好像很久沒認真的彈過這座鋼琴。

他緩慢的打開琴蓋，坐在鋼琴前看着遠方失去焦點，但左手已不期然按着E小調和弦。

和弦彈到第三拍，他頓了頓，右手懸在黑白鍵上方，正考慮是否應該彈奏下去。

這是蕭邦《E小調第四號前奏曲》（Chopin - Prelude in E minor, Op. 28 No. 4）

旋律開始奏起，奕倫閉上眼睛，開始沉醉在蕭邦的世界裡。

可是左手的和弦不知怎的越來越沉重。他奮力掙扎，右手穩住旋律，希望奪回控制權。

樂曲的情緒湧進奕倫的大腦與神經，簡單的一篇婉約的小品，已令他彈得满頭大汗。呼吸變得不自然，開始急速。

彈到樂曲後段大聲（F) 的部份，右手指尖卻在抖顫起來，未能好好控制觸鍵。而最後數小節的Smorzando，手指像突然不屬於自己。

短短3分鐘左右的樂曲，對現在的他來說就好像彈完一場1小時鋼琴協奏曲般痛苦。

他不清楚現在的琴聲是從琴鍵傳來，還是自己幻想出來。

雙手顫抖的離開琴鍵，他需要大口大口的吸氣，而淚水卻不受控的奪眶而出，滴在無聲的中音C上。

回港三年，聽覺極度敏銳的問題並沒有改䓀，反而還有惡化的跡象。

突然間，他腦海中閃過昨晚車廂內那種近乎真空的寧謐。 他頹然地趴在琴鍵上，生平第一次，他竟然對一個放棄了音樂的人，如此渴望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