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8

第八章

反而千凌現在覺得不自在。

奕倫的家實在太寧靜了。窗戶是雙層落地隔音玻璃，牆身全鋪了吸音物料，連腳步聲也被吞掉。客廳擺放了一部觸目的三角琴，但琴蓋卻緊緊關起來。

一踏進來，外界的煩囂被關在門外。

奕倫在她帶領下，原本五分鐘的路程卻花了廿分鐘才安全回到家。他立即替換新的耳機，坐在

地上閉上眼睛，良久沒有說話。

房間只剩空調的低頻聲。

千凌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應該看哪裡。

她本來想問一句「要不要喝水」，但開口都像會破壞什麼，只好把手放回膝上。

隨着冷氣釋出令人昏昏欲睡的低頻聲，千凌的眼皮不知不覺垂下來，結束了她一天的疲憊。

或許，因為終於確定⋯⋯

他安全了。

陽光滲進落地玻璃窗簾的縫隙，千凌微微張開眼，但眼前的景物跟家中的不同。花了數秒查看四周，當看見三角琴時，才意識到這兒是方奕倫的家。

她坐起身來，發現身上披着一張毛毯。

方奕倫呢？家裡寧靜得很，空無一人。

「我竟然在他的家睡着了？」她看見茶几上放了兩塊藥水膠布，再檢視自己昨天走到長了水泡

的腳。「他竟然留意到？」

將膠布貼在腳踭位置後，再看看牆上時鐘，九時了。

「遲到！」千凌趕緊拿起手袋逃離方奕倫家。

臨關門前回頭看了看奕倫的三角琴，才急步離開。

***

千凌返回琴行後，一直看着時鐘，等待方奕倫上班的時間。昨晚打擾了人家一晚，應該怎樣面對他？

在二時四十五分，載着耳機的方奕倫推門內進。千凌裝作繁忙低頭工作，但當他在身邊走過時，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他一臉正常，就像昨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也沒有望向千凌，便走向琴房了。

千凌原本準備好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我是否要跟他道歉？」

奕倫回到琴房，將手提包放在椅子上，打開琴蓋，簡單抹拭一下，隨手的彈彈音階，測試鋼琴音色。

千凌伏身在九號琴室門外，才知道他在課前是如此認真準備。她仍在掙扎需不需要跟他說聲抱歉時，奕倫步出了琴房。

二人對望後各自低頭。

「昨晚，真的抱歉。」 千凌向奕倫欠身躹躬。

「沒事。」奕倫向千凌點點頭後，便走到琴行的茶水間。但錯身離開時，他稍稍看看千凌腳踭位置。

千凌道歉後反而覺得更加尷尬，返回前台將臉埋在雙手中悔疚。

 電話突然響起。

「結弦琴行。你好！對！明白，俊杰今天生病了，沒問題。我們會安排補課，祝早日康復。」

千凌放下話筒後，便拿出奕倫的上課時間表，更新上課時間。她看了看，如果俊杰今天缺席，

連同後面請假的學生，奕倫便有兩小時空檔。

如果將最後的那名學生調前來，他便可提早下班。

於是她拿起電話，手指懸在半空猶疑着：「這樣做好嗎？」

她腦海閃過奕倫昨天站在馬路的情景後，想他昨晚必睡不安好，於是手指便按下通話鍵。

「喂，小琪媽媽嗎？」

***

兩節課堂完結後，應該到俊杰的課。奕倫抹拭琴鍵時，一位學生走進課室來，竟然是小琪。

千凌緊隨其後，見到奕倫一臉狐疑的：「剛才你在上課沒打擾你，想通知你俊杰告了病假。剛巧小琪能提早上課。」說罷不待奕倫反應便轉身逃離現場。

奕倫若無其事的上小琪的課堂，視線卻停留在琴房門外。他對別人擅自更改他的行程有點介懷，加上昨晚一夜無眠，今早又趕在千凌醒來前出門，現在只是硬撐着上課。

小琪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女，其實她甚不滿意更改上課時間，阻礙了她跟朋友打線上遊戲。她緩緩的打開切尼爾練習曲，胡亂的彈奏起來。

奕倫面對小琪彈奏的噪音，令睡眠不足的他頭昏腦脹，但他還是忍下來，耐心指導小琪彈奏時要跟上拍子。

下一首樂曲是蕭邦的圓舞曲，小琪有點賭氣，刻意彈錯重拍的位置，而且時快時慢，強行用力按鍵，發出刺耳的雜音。

「停！」嘈音挑戰了奕倫耐性，大聲喝道：「這是什麼蕭邦？」

「你幹麼這麼大聲？」小琪也不防老師突然責罵她，想起她本來已跟朋友在打遊戲，現在被媽媽迫來提早上課，立即反抗道：「我不學了。」

說罷她便拿走琴書，衝出琴行。

千凌不知發生什麼事，立即趕到九號琴房看過究竟。只見奕倫猛力的關上琴蓋，「砰」的一聲，感覺就像他家裡緊閉的三角琴。

「抱歉。」千凌不知就裡就開始道歉起來。「是我不好。」

奕倫雙手掩住耳機，聽到千凌的聲音後，站了起來，向她走去。

「不要擅自更改我的時間表。」奕倫語氣平靜。

「我⋯⋯」千凌雖知自己令他不快，但感到委屈，不岔道﹕「我只想你早點下班休息。」

「與你無關。」奕倫語氣冷淡得像冰。

千凌怔了一下。

她原本還想說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動，最後只是低下頭。

他並沒有理會千凌，離開九號琴房後，他自行走進平常用來作考試場地的考試琴室。一般來說

考試琴室並不能擅自進入的空間。

奕倫走進有雙層隔音門的考試三角琴房，確認兩道門緊緊的關上後，便關掉房內所有燈光，靜靜的坐在琴凳上。

剛才的噪音仍殘留在耳邊。

不！

那不是小琪的聲音。

他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的是千凌低下頭，抿着嘴唇的畫面，

琴房隔絕了全部噪音，卻擋不下他這句：「與你無關。」

房間明明已安靜下來，但他的心卻怎樣也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