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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quency Chapter24

第二十四章

明天便是方奕倫世界巡迴演奏會香港站舉行的日子。

奕倫來到會場準備最後的綵排細節,音樂總監一看見他便緊緊的向他追問。

「我昨天收到訊息,你確定在如此短時間內更改曲目嗎?那麼宣傳⋯⋯唐小姐答應了嗎?」

奕倫還未及回應,已有工作人員推着一座大型三角琴進來,是歐洲著名S品牌鋼琴。奕倫喚工作人員將鋼琴搬上台,並指示擺放方位。

「對!曲目如此改吧!毫無喘息空間的編排,只會令觀眾感到不適。唐小姐那邊我會處理。」

「還有鋼琴⋯⋯」總監話音未落,他背後已傳來唐小姐冰冷的聲音。

「是誰搬來這座鋼琴?」

奕倫給了總監一個眼神,示意他先回工作崗位,然後轉過身,好整以暇地迎向母親。他的眼神沒有了過往的躲閃,平靜的回應:「是我。」

「是你?」唐小姐神情愕然,隨即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威嚴與責備:「你知道這個品牌沒有贊助吧?還有,我剛收到通知說你要改曲目。那是贊助商和評審確認過的!你這是在胡鬧!」

面對母親連珠炮轟般的質問,奕倫只是靜靜地聽著。以前,這些話會化作無數尖銳的雜音刺痛他的耳膜,迫使他戴上耳機逃跑。但現在,他只是看著母親微微顫抖的指尖,發現眼前的掌控者其實也只是個充滿焦慮的普通人。

「由今天起,巡演的所有安排由我決定。」奕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音樂廳裡。

唐小姐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沒有我替你安排,你以為你能做到什⋯⋯」

「我會完成這次世巡,但要以我的形式完成。」奕倫打斷了她,語氣溫和卻擲地有聲:「贊助商那方面,對您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吧?我相信您定能處理。」

「你……」唐小姐氣得手按著太陽穴,臉色鐵青。她從沒見過兒子這個模樣。

「您想知道我怎麼找到S品牌鋼琴的吧?讓我介紹一個人給您認識。」

隨著奕倫的話音落下,高靖宜從後台氣定神閒地走出來。奕倫微微側身,將她介紹給母親認識:「高小姐是我在歐洲的合作伙伴,我的音樂要求,她十分清楚。這座鋼琴就是她運來的。接下來的巡演如果遇到什麼商業上的疑難,你可找她幫忙。」

「唐小姐,您好。叫我靖宜便可以了。多多指教。」高靖宜微笑伸手。

唐小姐沒有馬上握手,而是打量著眼前這個留著娃娃臉、氣質卻異常幹練的年輕女子。身為商場老手的她,一眼就看出對方眼中那種精明與自信。

「唐小姐您放心交給我好了,」高靖宜收回手,優雅地笑道:「我不止替奕倫辦過歐洲巡演。鋼琴家李朗的世巡也是由我負責的。在品牌效益上,不會讓您失望。」

唐小姐的身體微微僵硬。她突然意識到,兒子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他不再是可以任由她擺佈的傀儡。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失落、有憤怒,但更多的是震撼。她忍不住盯著奕倫質問道:「為何?你以前從不在意這些,為什麼突然要跟我作對?」

「因為我終於明白,」奕倫堅定地看著母親,眼神裡沒有恨,只有解脫:「一直以來最令我窒息的,是我從來沒有替自己作過選擇。因為這樣,我差點失去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兩人對望許久。奕倫的眼神一點也不退讓。

最後,唐小姐冷笑了一聲,掩飾著內心的動搖與挫敗。

「好,很好。翅膀硬了。」唐小姐轉過身,踩著高跟鞋的腳步有些凌亂:「那這場世巡我完全撒手不理,我倒要看看,沒有我,你到時候搞砸了要怎麼來哀求我!」

母親昂著頭離開,背影卻顯得比以往矮小了一些。她可沒想過自己花了二十多年培養出來的鋼琴家,終於擺脫了她的控制。

奕倫看著她離去,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心跳依然很快,但胸口那股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大石,終於徹底碎裂。

音樂廳重新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繼續準備,調較燈光,搬運物資,安裝音響。

以前每一次他都會等候母親最後一句指示。曲目、時間、衣著、採訪內容……甚至連他的表情,都有人替他決定。

可是此刻,沒有人告訴他下一步應該做什麼。奇怪的是,他沒有害怕。

他只是知道,原來自己的演出,自己的未來可以由自己決定。

***

舞台燈光漸暗,是時候出場了。 身穿一身挺拔暗藍色西服的奕倫,頭戴降噪耳機,昂首闊步踏上舞台。

三年。

奕倫三年來沒有站在台上這個位置。聚光燈耀眼得他看不清觀眾的模樣。過去他會猜想到底觀眾是抱著什麼期待或是評審喜歡怎樣的演繹。到了今天,他不需要知道。

他向觀眾躬身致意後,緩緩走到鋼琴前坐下,稍稍調整了呼吸。他知道這場演出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因為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演出,沒有討好評審、贊助與觀眾,一切由心而發。

雙手一揚,第一個音落下,全場屏息欣賞。

這一次不是為任何人而彈。

音樂會的最後一首曲目,琴音陡然變得激昂而狂暴。那是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作品39第九首(Op. 39, No. 9)。

這首曲子曾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過去,每一次彈到這段狂瀾般的和弦,耳鳴便會如潮水般湧來,母親的窒息管教、評審的挑剔眼光、還有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期待,都會化作雜音將他淹沒。

但此刻,在這座他自己選擇的鋼琴前,奕倫的雙手在黑白鍵上瘋狂交錯。十指重重砸下,爆發出如同雷鳴般的宏大聲響。

原來真正困住他的,是那個從來將自己想法放到最後的自己。由出生到現在,他想的只是母親的期望、評審的讚美、觀眾的欣賞,卻從沒想過自己為何要彈琴。

「我一直都在做別人希望我做的事。」 「彈什麼、去哪裡演出、見什麼人……我以為只要配合,一切就會沒事。」

內心的拉扯曾加重了他耳朵的負荷,形成聽覺障礙。 「直到我差點失去她,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有想留下的人。」 「原來我也有想過的人生。」

他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瘋狂與熾熱,任由汗水浸透衣衫。最後一個樂句如同暴風雨後的初陽,無比決絕、無比流暢地從他指尖傾瀉而出。那根緊繃了數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最後五個震撼心靈的和弦重重落下,餘音在音樂廳內迴盪,縈繞不息。

他終於彈完了。完美地、毫無瑕疵地,跨越了這個心魔。

那一瞬間,額上的汗珠被動作甩離額角,在燈光下碎成一點點微光。 音樂靜止,全場鴉雀無聲。

三秒後,全場才在驚歎聲中鼓起最大的掌聲。有些人感動落淚,有些則全體起立擊掌,狂熱的呼喊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奕倫站在舞台中央。掌聲沒有靜下來的跡像,大家歇斯底里地要求安歌。

「感謝大家。」奕倫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咪高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我想大家都有個疑問,為何我頭上會有這個。」他指指耳邊的降噪耳機。「它陪伴我過了人生最嘈吵的日子。」

「可是現在⋯⋯」他慢慢的吸了一口氣,將耳機緩緩放在頸上,任由全場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湧入耳朵。

「我不需要它了。因為我現在清楚知道自己的聲音是什麼。」

掌聲更響了。

千凌坐在觀眾席,看著他慢慢將耳機放在頸上。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總是戴著耳機。她以為他只是耍帥。直到後來她才知道,他害怕聲音。可是現在,他站在幾千人的面前,主動擁抱歡呼聲。

千凌眼眶慢慢泛紅。


「接下來,我想送給大家一首安歌,一首四手聯彈。」奕倫聲音再次響起。

台下一陣騷動,他竟然會跟人合奏,究竟是誰?


「你在哪兒?」奕倫看不清觀眾席,於是走了下台,向着千凌的位置走去。


坐在觀眾席的千凌,手指冰冷,心中不斷的回絕:「我沒有準備。」


奕倫走到千凌面前,伸手邀請千凌上台。他沒有催促,只是等。


「相信我,我會配合你。」

千凌的呼吸亂了一下,看着那隻手,看了很久。

最後,終於伸出自己的手。

掌聲在她起身那一刻爆開,但她根本聽不到。

她坐在奕倫右手邊,感到觀眾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如聚光燈般灼熱。


奕倫向千凌示意開始,不用緊張。


千凌雙手僵硬,勉強按下第一個音,可聽著迴盪在巨大場館裡的琴音,被琴音嚇得縮回手指,琴音戛然而止。


四周無數的視線像針一樣刺過來。她臉色蒼白,輕輕跟奕倫道:「我不行……」


奕倫溫柔而堅定的看著她﹕「我明白。」然後他摘下了項間的降噪耳機,輕輕地戴在千凌的頭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灼熱的目光、嘈雜的議論聲,全被隔絕在厚厚的耳罩之外。千凌長呼了一口氣,她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


奕倫靠過來,他的氣息和體溫就在身側,伸出修長的手指,替她彈奏出右手主旋律的開首四小節。那熟悉的琴音透過耳機的傳導,無比清晰。


「跟着我。」他用口型對她說,眼底帶著無條件的包容。


千凌看著他的手,狂亂的呼吸奇蹟般地平復下來。當第五小節揚起,她終於抬起手,指尖落鍵。


這一次,沒有猶豫。


黑白鍵在四隻手的交錯下起落。千凌負責著基本旋律,而奕倫的左手在低音域完美地托墊著她、帶著她向前奔跑。這一瞬間,被琴音包圍的兩人,找到了跟自己共振的頻率。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他們二人。


***


千凌在奕倫家中,看著不同媒體對演奏會的評價。奕倫靜靜走到千凌身旁,溫柔地闔上她的筆記型電腦。


「不用看這些評論,以前我就是看得太多。」他輕輕喝下一口咖啡,目光鎖定在她臉上,語氣看似隨意:「香港之後是新加坡、巴黎、維也納、布拉格……」


「什麼?」千凌抬頭看著他。


「我⋯⋯」奕倫清了清喉嚨,迎著她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與顫抖:「我想你陪我巡演。每一站都陪著我。」


千凌看著他緊繃的俊臉,心裡偷笑,表面上卻故意裝出一臉不解:「我去幹嘛?」


奕倫看呆了,耳根泛起紅暈。他想了數秒,像是在解一道人生中最難的數學題,最後,他放下咖啡杯,認真地握住她的手。


「只要有你在,就能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吵了。」


千凌愣了一下。腦海裡閃過他以前戴著耳機、孤獨地站在人群外的模樣,又想到他剛剛在舞台上,將耳機戴在自己頭上時的溫柔。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眼眶卻熱熱的。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走吧,下一站是哪裡?」





城市的喧囂一如既往。

世界依然很吵。 但他們聽見彼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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