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20

第二十章

這是香港音樂界每年一度的盛事。

香港摘星大賽現場，在香港大會堂演奏廳內外，已擠滿了參賽者及觀眾。

奕倫身穿深藍色西服步入會場，筆挺的剪裁襯得他肩線俐落，身形更顯修長。

他環顧全場，找不到千凌的蹤影。可是在場卻看見不少他認識的人。如國際鋼琴大賽評審趙先生，知名鋼琴大師霍老師，美國大學音學系的江教授，看來他們都希望從比賽中挑選音樂人才。

為免跟他們踫面，奕倫退出了等候區，尋找樂欣與千凌。

「方老師。」

奕倫轉過身來，已見到身穿漂亮的紗裙，向他揮手走來。見到她開心雀躍的樣子，奕倫覺得打給王董事那通電話便值得。

「樂欣今天很漂亮。」

樂欣湊到奕倫耳邊說：「今天我要勝出，然後告別彈琴。」

「跟我學琴很辛苦吧？」奕倫微微笑道：「當你嚐過勝利的滋味，或許想法會不一樣。」忽然他裝作嚴肅起來：「如果輸了，便一輩子跟我學琴吧？」

樂欣兩眼碌碌，好像在想什麼事情般，咧嘴一笑：「好像勝不勝利也不再重要。因為取勝後我可以不彈琴，失敗了跟你學琴好像也不錯。」

奕倫未來得及回應，她已經走遠。

突然身後有把熟悉的聲音呼喚他，是一把男孩子的聲音。

「方老師。」

奕倫未回頭看便已知道是誰。

「子謙？」

大半年沒見，子謙長高了，外型更加秀氣，很難看得出他還不到十歲。

「方老師，你何時能教我彈琴？現在那位老師很兇呀！」

「嗯！我相信你定是沒心機練琴，老師才會兇。」

「不！我有好好練習。」

「子謙，比賽快開始了。」小謙的母親的聲音隨後而至。奕倫看見她點了點頭示好。

「方老師，你也來看比賽。最近我找了一位曾入圍國際鋼琴比賽的老師教他，他會好好學習。」

「子謙他成長了很多。」

「名師出高徒嘛。我想他接受更專業、更高層次的訓練。」說罷她便拖着子謙離開。

千凌去了哪兒？

奕倫忽然在人群中看見一位身穿白色短裙套裝的千凌，成熟美麗。她拿着點名紙與筆，正點算結弦琴行的參賽者是否到齊，所以到現在才看見她的身影。

「方老師，你到了！」千凌穿過人群走向奕倫。「這兒很吵吧？你耳機有充電了嗎？」

「你今天很漂亮。」

千凌嫣然一笑：「你今天也很俊朗。」

「比賽完畢⋯⋯有空嗎？」奕倫吞吐的問。

「比賽完沒事，怎麼？」千凌沒有注意到奕倫語氣有異，「你的手帕歪了。」然後伸手過去細心的替他整理好口袋巾。

「上次說好的慶祝⋯⋯我們比賽後一起去？」

「嗯？」千凌細心的整理好袋巾的摺痕，抬頭道：「你說什麼？」

「沒什麼，當我沒說過。」奕倫別過頭看着群眾。

「好呀！」千凌笑了笑道：「我指慶祝的部份。」

那個笑容，令奕倫看得一時失神。

這時候江教授突然走向奕倫說：「奕倫，很久不見。為何那麼久沒消息？」

江教授笑吟吟地走過來，眼神裡滿是長輩的關切與期待。

奕倫的身體瞬間僵硬，勉強擠出笑容：「教授……您好。」

「能見到你真的太好了。大家都期待你的演出呢。」

「客氣了。」奕倫的聲音乾澀，「今次比賽應該有更優秀的鋼琴家。」

比賽開始的鐘聲適時響起，江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行進場。

「演出？」千凌輕聲重複這兩個字。

她抬頭看向奕倫，只見他呆立原地，像被定格在另一個世界。

「……進去吧？」千凌輕輕喚他。

奕倫回過神，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跟著千凌走進會場，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線上。

***

會場燈光漸暗，比賽即將開始。主持人上台致辭及介紹參賽者出場。

今屆的參賽者質素很高，競賽氣氛激烈。

千凌發現奕倫坐下來後便沒有說過一句說話，跟進場前判若兩人。

他正襟危坐，雙手緊握椅柄，神情肅穆。

她開始細想為何奕倫見完江教授後便感覺奇怪，腦海浮現了無數與奕倫有關的片段。

起初是沒有八級證書的怪老師，咖啡店老闆說他曾受雜誌訪問，如今江教授又期待他的演出。他究竟是什麼人？

奕倫整個思緒陷入思想的深淵。他着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再在千凌面前失控，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過去。只知道當天他在維也納最後的演出，江教授亦有在場。

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花了二十年時間，成為了鋼琴大師演繹模仿機器。

子謙登場了，奕倫瞳孔立即收縮，聚焦在舞台上。當日自己任性而失去的學生，如今會達到怎樣的程度？

蕭邦的即興幻想曲。

子謙演奏時無疑比之前輕鬆了，動作細緻游刃有餘。他的演出絕對保證能獲獎。只是⋯⋯

奕倫看着子謙就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技巧很好，甚至有些大師的影子，可是怎樣也想不出好像欠缺什麼。

演奏完畢，掌聲雷動。

奕倫的手指卻微微發冷。 因為這種掌聲，他太熟悉。 

走過維也納、柏林、巴黎…… 三年間，他站在無數舞台中央，燈光永遠刺眼，掌聲永遠熱烈。 

所有人都說他前途無可限量。 

只有他知道，每次坐在鋼琴前，都像被綁上發條的木偶。 

彈奏。躹躬。謝幕。 

然後奔赴下一個城市，彷似一個無限的輪迴。

千凌偷看旁邊的奕倫，察覺他的呼吸變得急速，雙手微微顫抖，以為他緊張接下來出場的樂欣會被子謙比下去，不期然伸手緊握着他的手背。

奕倫突然感到手背一陣暖流，他怔住了。那股暖意，把他從深海拉回現實。

他望向千凌，看見她只是專注看着舞台，那種清澈的眼神，沒有期待，沒有評價，單純地只是擔心他，稍稍令他呼吸穩定下來。

「放心。樂欣一定沒問題。」千凌悄悄的說，眼神依然看着舞台。

奕倫看着那隻緊握自己的手，比他小得多，卻那麼暖，有一瞬間想反手握緊，好想把這三年所有的恐懼、不甘、崩潰，全部告訴她。

下一秒，掌聲再次響起，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湧上心頭。

樂欣帶着笑臉，盈盈的走上舞台向觀眾躹躬。

莫扎特奏鳴曲第11號A大調（K. 331）

個子矮小的樂欣，配合她稚嫰的面孔，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十二歲。可是當她坐到鋼琴面前，那種認真專注，彷彿變了另一個人。

她抬起雙手，輕輕的落下，演奏出溫暖的和弦。

奕倫微微一怔。沒有炫技，沒有刻意討好評審。只是很乾淨的聲音，就像初春的風吹進房間。

曾經被迫學習，沒有選擇。人生的三份一時間給予了鋼琴。

她的琴音，就像訴說着她的故事。本來莫扎特的樂曲不應該說迷失，但你彷彿看見她在鋼琴路上的迷惘。特別在第二樂章，時而平靜，時而輕快，呈現了她學習鋼琴時的掙扎及快樂並存。

第二樂章響起時，琴聲流動間，奕倫想起樂欣第一次來上課的樣子。

滿臉不情願，眼裡全是不服氣。到後來，她會偷偷練琴；會為了一個段落反覆彈上數十次；也會因為終於彈好而笑得像個孩子。

或許奕倫需要的就是像樂欣這樣，毫無顧忌的從旋律中表達自己情感，才可說是一個演奏家。

千凌見樂欣表現甚為出色，而奕倫的呼吸回復正常，便打算收回她握着奕倫的手。可是一股力道將她的手拉住，不讓她放手。

她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嘴角不自覺揚起。奕倫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舞台上。

只是握着她的手，愈來愈緊，像害怕一鬆手，便會再次墮回那片無聲深海。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默默反握回去，感受着手掌之間的微溫。

***

所有參賽者演出完畢，全場一片寂靜，等待評審結果。

奕倫緊緊的握着千凌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主持人踏上舞台，聚燈光跟觀眾目光都聚焦在其身上，等待結果公佈。

這是他第一次，不再迎合評審的口味去教導學生。

他沒有刻意雕琢「冠軍該有的聲音」，只是陪樂欣找到屬於她自己的琴音。

如果今天輸了，是不是代表自己真的錯了？

如果今天贏了……

那是不是代表，一個人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也能被世界聽見？

他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一直都渴望勝利。並不是因為獎項。而是想證明，真正屬於自己的聲音，也值得被掌聲接住。

主持人拿起咪高峰，準備宣讀得獎者名字。

「許樂欣。」

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奕倫緊繃到極點的身體猛地一鬆，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從眼底漫出來。

他轉頭看向身旁歡呼雀躍的千凌，終於露出由衷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把她留下。

想她以後仍會在琴行前台向他揮手。想她下課後陪自己去那間播著黑膠唱片的咖啡店。想她仍會像剛才那樣，靜靜握住他的手。

不是今晚。

不是比賽之後。

而是往後每一天。

他好想對她說：「可以留在我身邊嗎？」

可是喧鬧的掌聲與歡呼吞沒了一切，他還來不及開口。

「我們先出去吧。」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跟她好好談談。

大門推開。他踏出一步，像終於離開了一座困住自己多年的音樂廳。

走出那個被掌聲、期待和母親安排好的世界。

這一次，他想走向的，不是下一個舞台。而是身旁的人。

瞬間，刺眼的閃光燈聚然亮起。

「方奕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