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白色房間
- Turin's Choice
- Jul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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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白色房間
滴答!滴答!
臨時羈留室內,澤天只聽到時鐘的聲音。他觸摸自己的耳背,冰涼涼的,比魯的通訊耳機連同電話被扣押,他現在的情感就跟盲了一樣,完全不會知道身旁的人的反應。
他環看羈留室米白色的外牆及冰冷的長椅,強化纖維玻璃,他反而覺得跟自己的家差不多,忽然低頭苦笑。
「笑什麼?」在對面囚室的一位年紀看上去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問澤天。
澤天沒法憑聲音或面容判斷這位男子這個問題的意思,到底是挑釁、煩躁?還是好奇相問。被沒收通訊器前,比魯一早已通知了律師團隊正前來,他知道只消一會兒便能離開。
可是他坐在羈留室內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及恐懼。他才發現沒有一刻跟比魯分隔開來,也沒有一刻沒有電話在身。他沒法知道該男子的想法,也沒法追查洛凌的情況。這份焦急比起他登上雪山時遇上暴風雪而迷路更可怕。
他沒有回應那男子,只是雙手抱着頭,十指深陷頭皮內。
「還說什麼當回普通人?如果老爸收回比魯,我則什麼都不是。」
「喂!小子⋯⋯沒禮貌。」男子見澤天不回答:「啞了嗎?」
那男子打量澤天一身名貴但染滿血跡的西裝,猜想他是因鬧事才被關進來,便酸溜溜地道:「見你一表人才,就別惹事生非。不過一看你就知你八字好,含住金鑰匙投胎,不用選擇,真的不明白為何我含住火柴出生,弄得現在羈留所當厠所,每三兩天就來蹲一蹲。」
不用選擇。
是啊!為何要「選擇」?
澤天本沒留意那男子的說話,還沉淪在自我懷疑的泥沼當中。可是,當他聽到「不用選擇」四字時,他疑惑地皺了皺眉,慢慢放開了抱著頭的雙手。
不用選擇。 是啊!他為何要執著於「選擇」?
他根本已經擁有足夠保護身邊人的武器,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接納,奢望著由這個世界來遷就自己。
如果天生是個怪物,那就做個怪物吧。他唯一需要選擇的,就只有守護心愛之人的方式。
澤天緩緩站了起來,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用一種極度冰冷、彷彿俯瞰螻蟻般的目光,深注視著對面的男子。那眼神中透出的絕對壓迫感,令那男子瞬間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心裡直發毛。
這時候,羈留室閘門打開。頂級的律師團恭敬的迎接他。
澤天神情恢復冷靜從容,整理好衣衫後,拍拍律師的肩膀,然後指向對面囚室那位男子:「無論他犯什麼事情,幫他擺平。」
律師沒問緣由,點頭授命。
澤天大步跨出警局,登上座駕,篤定的說:「去醫院。」
他重新戴上比魯通訊器後,一字一句清晰的說:「比魯,按下新聞,一個字都不容許放上網。」
「還用你說嗎?由你第一拳打出開始已進行。」
聽回比魯的聲音,澤天內心感到踏實。
***
夜色已靜,洛凌守在夜爵床邊,看着頭部包着繃帶的她有點心酸。現在洛凌能看清楚,她右邊眼角有一道粗實的疤痕。
夜爵受的只是皮外傷,可是頭部受過撞擊需要留院觀察。
夜爵緩緩打開眼睛,看着外面迷濛的月色,眼神刻意迴避洛凌。洛凌沒作聲,讓她好好休養。
隔了半晌,夜爵才緩緩的道:「對不起,連累了你。」
「我沒事,可是你……」洛凌欲言又止。
「自小母親就教我很多縫紉、手工的知識,而且我學得很好,父母親也很高興。」夜爵選擇不再隱瞞,她看着自己的手,逐字緩緩吐出:「但自從我中學開始,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男生,愛周圍胡鬧作怪,討厭穿裙子留長頭髮。記得有一次,我只是剪了頭短髮,穿恤衫長褲,母親便哭了起來,父親的反應更大。」
夜爵輕輕撫摸右眼的疤,「這道疤痕就是那時留下來的。」
「後來父親離開了家,不知去了哪兒,我也不想知道。只留下我跟母親。可能她仍是無法接受我這個女兒,令她抑鬱成疾。」
聽到這裡,洛凌已淚眼盈眶。
「夜爵也不是我的本名,我的真名叫淑兒。一聽就知父母對我有什麼期望吧?」夜爵苦笑後:「後來我接觸到角色扮演的世界,發現那兒沒有界限,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愛的角色。男的可以扮女裝,女的也可以穿男裝。憑着我自小學習的技術,能很輕易就能製作動畫中的人物服飾,後來更開始鑽研如何弄道具,一直到現在。」
夜爵看見洛凌哭泣,反過來安慰道:「傻瓜,別哭。」
「原來你一直受苦,我一直都不知道。」洛凌淚水不住湧出。
「當我在度假村看見你為男友的事哭泣,看見你的委屈。覺得你就像以前的我,無力反抗,只能受到傷害。所以很想你學壞一點,對自己好一點。」夜爵語調變得很溫柔。
洛凌一邊擦眼淚,一邊哭着說:「嗚嗚……你根本沒把我教壞,反而教了我要做自己,別再為討好別人而活。」
「別哭,你做得好好!剛才你有沒有受傷?」
洛凌搖頭說:「我沒事。幸好澤天來到。」
「多虧我之前打電話給他,說要搶你過來當女友,他才那麼快趕到。」夜爵笑了一笑,卻不小心扯動傷口:「看他多麼着緊你。其實如果兩情相悅,就別計較那麼多門戶之見。當然他的身份真的比較特殊,但我相信你不是貪慕虛榮,圖他的錢才喜歡他的,所以為何不給彼此一個機會試試看?」
「現在還說這些,你要好好休息。」洛凌紅着臉,一邊怪責夜爵一邊替她蓋好棉被。
「好!不說。」夜爵眼珠一轉後又回復佻皮本色:「坦白說,我從沒見過人那麼怕一頂假髮。」 二人對望一下,然後都開懷大笑。
***
夜爵睡了,洛凌離開病房。
醫院走廊到處都是藥水的味道及儀器的聲音,伴着病人痛苦的呻吟。洛凌想找個空間讓自己冷靜一下。回想起今天的事,猶有餘悸。突然,一個身影從旁邊閃過,洛凌瑟縮一下,原來只是鄰房的病人出來走動。
洛凌想起澤天對付壞蛋時毫不留情,面容冷靜得很,有點駭人。
他根本沒有把對方當作人來看待。
今天發生太多事,洛凌拍拍自己臉龐,將思緒帶回現在,生怕腦袋會繃緊得負荷不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
洛凌下意識的往後退一步,轉頭往身影看去,駭然發現那人的衣著有點眼熟,還有點血跡。
是澤天。
洛凌看見澤天緩緩的走近自己,卻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受傷了嗎?」洛凌關切問道。
只見澤天呼吸凌亂,眼神像失控的雷達,要掃描洛凌臉上每一吋,他身上沾了血跡的襯衣還沒換掉,看樣子是從警察局直接過來。
「還是警察找你麻煩?我可以做證。」洛凌見澤天一言不發,擔心起來。
澤天下意識摸摸口袋的電話,很想拍照好知道她的心情,但他還是停下手來。他看見洛凌眼瞪得很大望向她,雙唇微啟,臉色有點蒼白。
平常看相片時了解一個人太透徹,現在他看見的只是一堆雜亂的訊號,令他迷惘不安。
「怎麼了?」洛凌看見澤天深沉樣子,心中顫抖。
下一秒,澤天突然伸手將洛凌緊緊擁入懷中抱得緊緊的,就像害怕她會離開似的。洛凌感受到這外表冰冷的人傳來微熱的體溫,而他像鋼鐵般的雙臂卻隱隱發抖。
「我沒事,謝謝你。」洛凌輕輕拍拍澤天的肩膀。「我快窒息了。咳咳。」
澤天聽到咳嗽聲才懂得鬆開手,但他沒有退開,還抓緊她的肩膀,不斷確認洛凌沒有受傷。
「你怎麼怪怪的,平常冷靜的你去了哪兒?」洛凌嘗試緩解令人緊張的氣氛。
「請允許我給你拍照,好嗎?」澤天然後拿出手機,但他帶半分猶疑好不好按下拍照鍵。
「好呀!沒問題。你不是經常這樣做嗎?」洛凌不解為什麼他竟先問准才拍照。
澤天拍下照片後,仔細看了看,放下心來,卻皺起眉頭。
放心是看見洛凌情緒平穩,但令澤天不安是他看見洛凌對他的恐懼。
「你剛才看我打架時,感覺如何?」
「嗯……」洛凌猶疑了好不好說實話後才說:「好像當對手不是人類般,就算對方快要斷氣了,你好像毫無感覺。」
「我有一事不知應否告訴你。」
「什麼?」洛凌擔憂起來。
澤天沉默了半晌後才回答。
「我不能感受別人的情緒。」澤天毫無感情地。
洛凌聽罷瞪大雙眼看着他,心跳加速,想不到這時候澤天竟向自己透露身世秘密。
「跟我來。」
澤天拖着洛凌的手離開醫院,像下定決心要跟眼前這位他最重視的人坦白一切。
***
澤天踏下油門加速,在公路上飛馳。
車子走進了隧道,黃色的燈光飛快的掠過車廂內無聲的氣氛。
洛凌靜默了,正在消化他所說的內容。
「我看見別人的眼耳口鼻,就算他們笑或哭,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快樂還是傷心。或許他們說個笑話,我不知道他們是嘲笑還是開玩笑。他們哀求還是憤怒更加難以辨認。除非……」澤天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除非?」
「除非我看到他們的照片,我才知道他們真正內心的想法。我的大腦像是一部過載的攝影機,當我面對面和人交流時,所有表情和語調都會放大成無數碎片。可一張靜止的照片,能讓我把碎片拼湊起來,看出真實的情緒及其內心想法。」
洛凌掩着口不知所措,世界上怎會有如此的事情?
澤天沒有理會洛凌的驚訝,繼續道:「小時候我患有怪病,不能跟外界接觸,否則會有生命危險。幸好我爸研發基因改造療法,細心的替我治療,還研發了照顧我的人工智能,比魯,他是一個聰明的電腦,負責控制我家所有機械人。直到我廿歲康復,開始接觸外界後,才發現我只能透過屏幕或相片了解人的情緒,但與人面對面接觸時我會感到一片空白。」
洛凌不敢作聲,怕打斷他的思緒。
「我父親知道我有此技能,便會叫我四出探看對手或合作伙伴的真情實感,方便他制定策略。但我看見別人的照片越多,越看見他很多虛情假意。我未能消化,令我覺得很痛苦。所以便開始疏遠人群,回復自己一個便好了。 」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洛凌回想澤天過往冷漠毫無情感的畫面,原來背後就是這個原因。
「你從不虛情假意。」澤天繼續眼望前方駕駛着,頓了頓道:「還有⋯⋯我們到了。」
車子到達在一棟白色獨立房屋面前,澤天邀請洛凌下車。澤天將手掌放在大門中央,大門自動開啟。洛凌跟着澤天走進房子內,發現房子外面跟一般豪宅沒有分別,但內裡卻是全白色的設計,樓底很高,有兩至三部機械人在到處移動。
洛凌感覺自己去到未來世界,內裡竟然有三層樓高的攀石牆、各式各樣她看不懂的健身器材、電視是投射式屏幕,跟迷你影院的大小相同,其他地方沒有任雜物擺放,一切井井有條,未來感十足,但就是缺少了一點生活氣息。
有點像實驗室裡的實驗品。
洛凌四處張望時,很容易發現白色牆內掛着一個相架,但內裡不是相片,而是……她走近一點看看,是一張戲院門票。
年份是七年前的……炎伯爵電影。
洛凌突然想起當日……正是他前男友跟她說分手的一刻,然後便一片空白。現在想起了,當時她勉強拉了一個人陪她看完整齣炎伯爵電影。原來他就是……
洛凌雙眼已被淚水弄得模糊,看不清眼前這張門票。她回頭看着澤天,說不出話來。
「那是我第一次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她請我吃爆谷,也會一邊看電影一邊大笑。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普通人。」澤天深情看着洛凌續道:「那次在天台再遇上你,拍了照後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不想死,所以我阻止了你。」
洛凌聽到這裡已哭成淚人, 她努力擦去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她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天台上澤天、夜爵家時他義無反顧的護衛、還有那張電影票背後他孤獨的守候。連她也忘記了的事,竟然有人深深記着。
「我當時清楚知道你愛的是傑,所以只好在暗中守護你,令你快樂。但看來我做不到,反而令你更傷心。因此我更加懷疑自己,可不可以給你幸福。」
洛凌一邊聽一邊搖頭:「沒有,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已經跳下去了。」
「而這段期間,我刻意不利用能力,嘗試憑自己觸摸到人的情緒。我希望我可以真正觸碰到你的心,不是靠照片。打算做到後才跟你表明心意。可是……剛才去到夜爵家,我憤怒到忘了留手。」
「我剛才更害怕的是失去你。」澤天全身顫抖,走到洛凌面前,蹲下身來聲音顫抖的說:「你願意愛上有缺陷的我嗎?」
洛凌擁着澤天的頸,緊緊的抱着他,仿佛害怕他會突然消失似的。她的聲音顫抖卻堅定
「你已觸碰了我的心。其實有缺陷人是我。對不起。」
澤天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微微後退一點,小心翼翼的問:「真的嗎?」
洛凌點頭,抬起臉迎上他的目光。
他注視著她,那雙常年冰冷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絲濕潤。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過洛凌的臉頰,彷彿在觸碰一件珍寶。
「這淚痕代表什麼?」澤天顫抖地問。
「這代表我愛你。」
澤天終於不再克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不像他的性格,少了冷漠與防備,仿佛將多年來壓抑的情感全部傾注其中。
洛凌怔了一瞬,隨即閉上眼睛,回應了這份溫暖。
周圍的一切仿佛靜止,只剩下心跳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洛凌輕輕笑了,拭去自己的眼淚:「我們一起學習怎麼感受這個世界,好嗎?」
澤天閉上眼睛,低聲應了一句:「好。」然後擁她入懷。
不記得多久澤天沒有這樣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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