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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的北極光

你有否曾試過身處一個熱鬧的慶典,卻感到孤寂。身邊儘管有不同人在歡呼、呼叫、叫囂,也驅除不了內心的寂寥。


我走在蘇格蘭愛丁堡Royal Mile的街上,現在正值一年一度的傳統節慶Fringe舉行。


平日冷靜的街道、沉默的建築、嚴肅的街燈,他們都看不慣從世界各地來參觀的人群,人群為冷漠孤高的愛丁堡,戴上彩色繽紛的面具。


身處人群中,不斷有人笑面迎來向你推介他們的演出,廣場附近還有身載不同國家美食的流動車輛,不斷傳來引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接待桌前全是排隊的人龍。


我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思考時剛巧經過一名雜技演員,他揮舞著兩邊都燃點著火的木棒,人們看得目定口呆。我心裏想的是他到底被火灼傷過多少次,才能這樣揮灑自如?對唷﹗人要經歷一下才能成功。


我又說到哪呢?


人聲嘈雜,可見為何街上有音樂表演但為數不多。要認真細味音樂,必定要付費到室內場地欣賞。說了說又路過一默劇演出單位,他的肢體動作十分靈巧,就算只是空空兩手,你也能幻想到他手持一個風筒或一把雨傘,時而拉著一條看不見的繩,時而撞上看不見的玻璃。明明看不見,摸不到,但大家好像看到他手中的物件。如果人與人之間也可以看不見,但感覺在身邊就好了。掌聲將我從思考中弄醒,返回現實的我又再繼續前行。


究竟是甚麼驅使我來這兒?


***


三年前 香港


「文奏奏﹗不如我們去英國看極光吧﹗」

「甚麼?」我差點將剛往口裏送的牛丸吐出來。「你是否想說冰島?英國也能看見北極光嗎?」

「對呀﹗」他還一臉悠然自得的模樣。自有記憶以來,他可曾出過遠門,離島也沒去過吧?

我喝下一口凍檸茶冷靜一下,看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那麼堅定,深深歎了一口氣道﹕「跟旅行團嗎?」

「現在哪有人跟旅行團?」

「做背包客?」

他頑強的點頭道﹕「一起去吧,我很想跟你一起看北極光﹗」 

「北極光不是大廈外牆燈飾,不是去便會見到。」我無言冷冷的道,表現不大雀躍。何況我是教授畫畫而維生,手停口停,去旅行是很奢侈的事。


「你沒看見報導嗎?」他將手機放在距離我眼睛不夠五厘米的地方續道﹕「專家說2023年至2025年在英國也可以看見北極光。」


我只是看了看標題,便埋頭吃我的牛丸米粉。我心中實在弄不懂他為何無故堅持要去看北極光。假說要看巴黎鐵塔或比薩斜塔的話,前往當地定必看見。但北極光如此虛無縹渺,失望而回的風險太高。


「求你陪我去吧﹗」

「不可以。」我斷言拒絕,「反倒是你的身體狀態適合遠行嗎?」

他聽後一征。


這句說話目的為刺中他的痛處,希望讓他回到現實。

可是他並沒有被這句說話勸服,反而憤怒的站起來說﹕「我自己會去。」然後便匆匆離開餐廳

「空﹗」怎麼叫他也不回頭。


***


「聲聲歎  凝固這空間

再會離散 只感到有種孤單

月亮漸變冷 似超越著時限 

落葉落泊變化太虛幻」


寒夜 


八月的愛丁堡,深夜時分還是比較寒冷。


突然在晚上醒來,伸手不見五指,摸摸床頭的手機。屏幕的光令她合回雙眼,待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才看到現在的時間。


心中暗念著希望已近日出時間。

 

凌晨一時十八分。


最初以為是時差,但來到英國後,不知多少晚在凌晨半夜醒過來,呆望著夜空到天明。


當時選擇居所時,只看價格,沒理會交通起居方不方便。最後選了英國蘇格蘭近愛丁堡的小鎮Penicuik。雖然離愛丁堡市中心頗遠,但相對人頭湧湧的市中心,我更享受這裏的寧謐。


因為光害不多,每次凌晨醒來總能透過天窗看見點點星光。


這是我每晚起來後的安慰,在香港難以看見這樣的星空。


問題是⋯⋯我為何會夢見三年前的他?


***

「還請你兌現約定  飛到為我破冰

置身冰島名勝  殺不死依存症

前塵埋沒那段情 約誓殘念卻沒有清

而你有講過來年再續舊場景」


如果那天我有跟空一起來這兒,結局會否不一樣?


我早早走到Royal Mile的長樓梯Warristons Close,買了一杯咖啡便坐在樓梯上,拿出畫具,沒頭沒腦的作畫。


我很想捕捉空無一人的跟昨天在節慶下的愛丁堡作對比。早上的愛丁堡冰冷帶點迷霧,增加其神秘感。


當我在調色時,發現建築物的顏色經過歷史的洗滌感覺有點不同。說成滄桑不是,宏偉也說不上,我不懂用什麼字詞來形容,唯有將之繪畫下來。細心留意每磚每石不同的色彩,而這種色調是屬於愛丁堡的,在其他地方找不到。


或許我喜愛的是孤寂的愛丁堡。


我埋首繪畫,不知不覺日出了。無論我怎樣畫,也敵不過大自然這位畫家。日出的光線照到建築物牆上,那種淡黃帶點橙紅的顏色,令人百看不厭,很想將眼前情境畫下來,然後拿給⋯⋯誰看?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一種很想與某人分享特定時刻的感覺。為何我到現在才明白空為何想跟我一起看極光?


而我卻狠狠的拒絕了他。


想到這裏眼睛模糊起來。


***


他的名字叫式夜空,很漂亮的名字吧﹗可是他小學時經常被同學嘲笑,說他是甚麼「色即是空」之類。


他自小體弱多病,經常缺課。我們的家剛巧距離很近,所以我經常拿功課與筆記給他。


或許人如其名,他自小便喜歡看夜空或太空的相關書籍,加上互聯網的出現,他的生活根本就離不開夜空。只是他只能透過書本或屏幕上去看,因為他的體質連到郊外旅遊也有點勉強,萬一發生什麼事,救援也未必能及時趕到,因此他父母甚少帶他外出。


我以為他對此習以為常。


直至三年前忽然聽他說想去英國看北極光,才知道他心底裏一直是如此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突然聽聞他進院。我匆匆到過醫院探望他,他已昏迷在床,不久便離開人世。對於我當天回絕他,我一直耿耿於懷。


或許是命運的安排,今次無故有香港人開的酒吧突然邀請我來愛丁堡為他們店內的牆上繪畫壁畫,條件還不錯,於是我便來了英國。

***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口琴的樂聲,旋律十分熟悉,循著琴聲望過去,窄巷裏看見一個高佻的身影。一名年輕男子在吹奏口琴。


旋律是莫文蔚的〈北極光〉。


這首歌推出時我剛好上中學,已跟他不同校。他突然打電話來說很喜歡這首歌,還說聽著這歌好像看到北極光似的,說他有朝一天要親眼看見北極光。


對唷﹗原來早在初中時他已說明了這個夢想。當時還當他只是開開玩笑。


音樂戛然而止,男子向我望來。雙方眼神突如其來的接觸令我下意識的別個頭裝作沒事發生。想不到那男子竟然向我走來,我便繼續低頭裝作繪畫,沒有理會他。


他來到我面前,蹲下身來向坐在樓梯的我說﹕「你的臉弄髒了。」


我還未及反應,他遞上一張紙巾。


我狼狽的接過紙巾,放好畫具,打開手機看看我的臉,原來我的臉被顏料弄到了。


「不要緊,這是畫家經常遇到的事。」 我異常尷尬地說。「謝謝你。」


男子並沒有說什麼,逕自走開。得救了。


「嗯﹗」我卻不由自主的叫住了他,我到底在幹什麼?「剛才那首歌很好聽。」


男子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他棕色的眼珠配上剛剛日出的光線,真的很漂亮。


「是我一個很愛看北極光的朋友推介給我聽的。」他便揮揮手離開了。


當再看不見他的背影時,我才驚醒過來,剛才不期然跟他說了廣東話,而他也是香港人。


噢,快要遲到,要準備畫壁畫的用具了。


***

每年一度的愛丁堡節慶Fringe為期約三星期,酒吧老闆相約我第一星期前來繪畫。因為酒吧內的演出剛好在第二星期才開始。他們一邊排演,我則在旁繪畫。


我不是來旅遊的。我拍了拍臉龐說。


早前已在網上訂好了所需要用的顏料及乳膠漆,存放在酒吧倉庫內,那麼我便不用一個人推著手推車前來。


想到竟然有機會在英國繪畫壁畫,心中既緊張又興奮。因為在香港除了自己畫室,真的較少有機會。當然來到陌生的地方,溫度濕度都會影響繪畫的質素。


幸好,現在英國夏天比較乾爽少雨水,應該不成問題。


我走到酒吧前,酒吧以淺灰色的外牆磚石砌成,還有三角形的屋頂,看上去有一定歷史。我走到全黑色的木製大門前,發現上面還有鋼鐵打造的橫柵,一陣陣油漆混雜木材的氣味傳來,很是獨特。


我戰戰競競的推門內進,只見內裡一片漆黑,可能還未到營業時間吧﹗


「有人在嗎?」


我進入了店內,關上門,眼睛開始適應漆黑,看見右手面有一面雪白的牆壁,理應是要繪畫的地方。而不遠處有一個舞台,稍稍看見台上的樂器反光。有爵士鼓、色士風、還有在旁邊黑實實的應該是三角琴吧﹗


酒吧內十分寧靜,靜得只聽到我的心跳聲。我曾想過此工作只是一場玩笑,甚至是騙案。因此,還未真正見到委托人,心中總是有點忐忑不安。


不知等候了多久,樓梯處終於傳來腳步聲。


「是文奏嗎?你終於來了。」


「陳小姐,對吧?」


燈亮了,酒吧設計比較傳統。天花板擱着橫樑木條,沒有假天花,沒有空調。酒吧內還有一些長型的木枱連長椅,就像香港郊野公園中看見的桌椅般。酒吧的另一邊還放着不是是裝飾還是真的用來釀酒的木桶。


一切在我看來十分獨特。


陳小姐看起來四十來歲,身型纖瘦,頭髮黑潤簡單束紥起馬尾,身穿簡約紅棗色汗衣,黑色長褲,身上沒有任何首飾,她與我想像中的酒吧老闆的形象有點出入。


「我正在點算你早前預訂的工具,應該到齊了。你來看看吧﹗」


見她臉容慈祥,態度親切,看來此委托是真有其事,令我稍稍放下心頭大石。


「這一面就是要繪畫壁畫的牆。」陳小姐指着我剛進門口右手邊的牆。「我已找人替你塗上白色,你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很好﹗謝謝你準備的一切。」我連忙躹躬回應。「對了﹗為何要選夜空作壁畫?」


陳小姐老練但又帶少許尷尬的笑了笑道﹕「這裡的夜空很美,但我總不能打開屋頂吧?客人在這裡可以喝酒聊天又看到星光,多高興﹗」


「曾經我有位朋友也很喜歡看夜空。」


「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作畫,我這間酒吧仔,沒甚麼客人。」


「可是油漆味道⋯⋯」


「不礙事⋯⋯只是我們某幾個晚上會有樂手演出,你不會覺得打擾你作畫便行。」


「不會不會。求之不得。 」


於是我開始準備動工。首先仔細檢查油漆的顏色工具是否準確及齊全,然後便拿出膠貼將牆壁的四邊圍上一周,以免油漆逾界。


再來就是先用筆在牆上起草稿,幸好這是一片夜空,沒有太多細節位,起稿都比較容易。應該不消一日便完成。明天可以上色。


***

畫了一整天,身心疲累,而看見酒吧客人開始多了,我也暫時休息一會,坐在牆壁附近的座位,點了一份晚餐。


本來還未覺得肚餓,但當老闆端來一塊熱燙的鐵板牛扒,還看見正在冒煙,她還送我一杯無酒精特飲,立時覺得飢腸轆轆。我拿起刀叉,大快朵頤。


刀鋒切下牛扒時,覺得很鬆軟,比起平日吃的特別鮮味。放入口時即時在口溶化,這些不就是在香港高級餐廳才能享受到的美食。英國不愧是能吃好牛的地方。


如果夜空他也可以一同前來就好,他對吃牛扒也十分講究,他必定喜歡這家的。原來遇到好的事情,就很想跟朋友分享。


可惜⋯⋯突然想起夜空,鼻子一酸。


或許那天他邀請我一起看北極光,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我緩緩的放下刀叉。


正在沉思之際,老闆突然端上一份熱騰騰的白汁。


「不好意思,忘記了牛扒的醬汁。」


我看了後大吃一驚,老闆端上的竟然是磨菇忌廉汁,是她最喜愛配牛扒的醬汁。她怎會知道?因為一般來說,牛扒通常配胡椒醬或是紅酒肉汁,怎會一來就是磨菇忌廉汁?


不過身處異地能享受如此美食,加上飢餓疲勞,我已顧不得那麼多,盡情享受美食後,便駕車回家。


推開酒吧大門一刻,還能看見陽光普照。我嘴角不自覺泛起一絲笑容,原來英國的夏天日照時間這樣長,七時還未日落。


***


半年前  香港


夜空身體狀況突然轉差需要留院治療,他在病房時還能跟我視像通話。 


「待我康復之後,我必定要帶你去看北極光。真的很漂亮﹗」


「你這樣說旁人不知還以為你真的看過呢﹗」我看着電腦屏幕看着滿身插滿儀器的他,臉型明顯消瘦了,幸好還有精神說話。「那麼你定要兌現承諾,趕快康復。」


「好的﹗還有你別結束你的畫室,讓我出院後,我要來學畫畫。」


「經營畫室開支真的太大了,不結束不行。」說罷看見夜空一臉失望,我稍稍轉移重點﹕「我打算轉為網上教學。」


「我很喜歡畫室那幅壁畫呢,充滿歐陸風情。」


「喜歡歐陸風情便要快點康復乘坐飛機,而不是來我的畫室。」


「你明知道就算出院我也不能坐飛機。」


「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你怎會知道?」夜空蒼白的臉容卻帶着一點俏皮的自傲,我不明白這個表情。


他忽然望向窗外笑笑道﹕「或許可以坐郵輪吧?」


***



睜開眼的一刻,真的不想看時鐘。因為我知道我再次凌晨 3 時醒來。明明已畫了一天壁畫,手臂也酸了,肉體精神也很疲累,為何還是會在這個時候醒來。


半年了,為何還會夢見他?


半夜起床,走到樓下喝一口清水,忽爾覺得室內空氣有點侷促,畢竟英國的屋比較保溫。我推開玻璃門,走出後花園。


抬頭一看,漫天都是星星。真的很漂亮。


式夜空,如果你能看到這片天空該有多好。


「北極裡有一束光

你話留來伴我望

我若覺得絕望

想到亦會全釋放

這 綠裡透紫的光

從未天際怒放

好比原來 一起能到達 的遠方 而未同往

冰川未訪 火山未闖」


***


耳機播放着麥浚龍的〈雷克雅未克〉,我便開始為壁畫掃上底色,應該兩天內可以完成,然後就是調色,塗上夜空千變幻化的顏色。


酒吧的環境早上時間很寧靜,我可以全心全意投入畫作,甚至廢寢忘餐,直至到晚上第一個客人進來,我才意識到要休息吃飯。


剛放下油掃,擦去手上的油跡。久違了這種接近心流的感覺。很高興,於是我點了一杯拿鐵。


突然舞台上傳來口琴聲,聲音輕快,並不是我們舊日在香港電影聽到那種滄桑感,而是旋律及聲量變化急速,富有活力的聲音。


我不禁循舞台方向望去。


「是他?」 當日在長樓梯Warriston's Close遇見的那個吹奏口琴的男子。


男子同時看見過,我們眼神對視了一下。我立即低下頭。


他並沒有理會我,繼續吹奏口琴。


不知為什麼,我坐在酒吧內聽着口琴,感到時空跟琴聲一起轉移。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坐下來聆聽音樂?每天都為經營畫室而煩惱,看看拍什麼影片、作什麼宣傳⋯⋯行政、收支⋯⋯讓我好像忘記了當初為何畫畫,為何開辦畫室。


口琴的旋律越來越快,那輕快的旋律,好像喚醒我體內某種渴望。


就在這一剎那,我拿起了畫簿畫筆,一筆一線的勾勒了他的外形,吹奏口琴的動作及神態。


突然


右手一陣灼熱


手稿濕了,他的畫像線條化開了,為什麼?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被一杯滾燙的熱水灼傷了右手手腕。


「呀﹗」這時候我才反應過來。


他忽然停下了演奏,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桶冷水,把我的右手浸在裡面。


我看見他手背上,亦有一道傷痕,是刀割的痕跡。


劇痛讓我弄不清究竟發生什麼事,好像是有一位客人不小心將熱水倒在我手上。


「好了點嗎?」他的聲音很溫柔,但我已痛得不懂反應。


他連忙走到廚房向陳小姐講述我的情況,然後陳小姐拿來了燙火藥膏。


擾攘一番後,他替我包紥好手腕並敷上保鮮紙,令傷口不易被觸踫或感染。


陳小姐連番向我道歉。


「我沒事。」然後我轉向他﹕「謝謝你。」


「聲玟。」陳小姐指向他說﹕「她這種狀態不能駕駛,你送她回家。」


「不﹗我沒事。」我連忙揮揮手拒絕,怎可以再麻煩人家。「我自行喚車便可以了,不過壁畫⋯⋯」


「手弄傷了還顧什麼壁畫,」陳小姐抱歉的道﹕「放心,我着聲玟這兩天帶你遊玩,你傷癒後才慢慢作畫。」


「什麼?」我連忙望向這位叫聲玟的男子,只見他默不作聲。「他⋯⋯」


「他是我兒子,你放心吧﹗」


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好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般。他替找收拾好畫具,然後將畫袋扛上左肩後道﹕ 「走吧﹗上我車。」

我還想再拒絕,他已經補上一句:「在英國,如果保險沒登記駕駛人名字,就算有車牌也不能開這輛車。坐我的車吧。」


***


結果我坐上他那輛黑色的SUV,車裡播放着不懂歌名的英文曲,還有GPS提示方向的聲音,可是我跟他卻沒有交談。


氣氛寧靜得有點可怕。


「聲聲歎 溶化了冰山 卻未能夠 叫天為我睜開眼」


耳熟的旋律傳入耳中,我不期然的衝口而出﹕「是〈北極光〉」

「你也懂這首歌嗎?」


「對呀﹗我有位朋友很喜歡的,可惜⋯⋯他已不在了。」


他沉默了數秒,專注看着前方。


「抱歉,要轉曲嗎?」


「不﹗不用。我記得你上次用口琴吹奏過,感覺更滄桑。」氣氛突然又轉冰冷,於是我隨便找個話題﹕「你在英國長大的嗎?」


「嗯。」


「你的廣東話說得很好。」


「你來英國只是為了畫壁畫嗎?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想做?」


我聽到後一愣,我可沒想過畫壁畫之外的事。我搖了搖頭﹕「除了畫畫⋯⋯我可沒想過要做什麼事。」我突然醒悟過來﹕「看北極光。但我知道在英國很難看到。」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半嚮後他才接話。


「不﹗」他頓了頓﹕「不如今晚就帶你去看。」


「什麼?」窗外還陽光普照。


「日落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看了看車上的時鐘。「九時就會日落,十時半才是觀北極光的最佳時間。」


***


他送我到家門,並沒有內進的意思。


「你不進去嗎?」我拿鑰匙打開了大門。


「不,我在車內等你便可以了。你先休息洗個澡吧﹗」


說罷他便返回車上。見他走得決絕也不好意思強拉一名剛認識的男子到我家。


回到家後,先看看傷口,仍然又紅又痛,只能胡亂的沖洗一下,情況就好像跟自己的右手搏鬥般。


洗過澡後,感覺特別疲累。我靠在窗邊,想聽聽外面的動靜,卻傳來熟悉的口琴聲。旋律柔緩,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寂寥,卻又像在輕輕安撫什麼。


我靠在窗前,聽着琴聲,看着天空映得一片通紅,而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


當我再睜開眼睛時,窗外一片漆黑,為何我會在窗前?


再看看時鐘


凌晨二時。


「呀﹗」我整個人彈起來﹕「我睡着了。」


我立即披上大褸,衝出門口,心中默念﹕「他應該自行離開了吧?」


當我奔跑到路口轉角,昨天他停車的位置時,那輛SUV竟然還在。


我慢慢的走到車前,發現他在車上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看來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掩住嘴巴,一股強烈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他……在車裡等了我一整夜?

怎麼辦?


我身子靠前貼近駕駛座的玻璃窗,正想着好不好喚醒他。豈料他的眼睛突然微微張開,本來還有點惺忪,後來他睜大雙眼看着擋風玻璃,還示意我一同望向前方。

「看到了。」他調低窗門說﹕「你看。」

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藍色紫色的一層一層光屏就在夜空中漂浮。

我雙手掩住嘴巴亦遮蓋不了我的驚訝。

終於看到了。

夜空,你最愛的北極光,我看到了。你看到嗎?

我興奮得手舞足蹈,不斷的跳躍拍手。

他同時離開了車廂,伸伸懶腰,跟我一起看着北極光。

「有位朋友曾經邀請我來看極光,我卻掃了他的興,說他身體根本負荷不來。」

「他是位勇敢又溫柔的人。」

「你知道他是誰?」我瞪大眼睛的問。

「式。夜。空。」他一字一字清楚吐出,但目光只看着北極光。「對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會⋯⋯」

「一年前,他來了愛丁堡。」

「他真的來了?」

「如你所知他是位天文學迷,我們很久前就在網上認識。」他頓了頓,欲言又止。「除了星空,他談及得最多的就是你,文奏奏。他連你最喜愛牛扒配忌廉磨菇汁也經常掛在嘴邊。」

「那麼⋯⋯你⋯我⋯他。」我腦海一片混亂,完全未能將事情消化及整理,言語開始不清。

「他來的真的不是時候。」他摸了摸手背上的疤痕,「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看來他有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他身體如何撐得住?難道他就是如此舟車勞動,回港後便進了醫院?」

「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聲玟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過後的溫柔。「他明白到如果只是看着房間的天花板到老,他寧願親眼看一次北極光。他希望你也一起看見。」

我聽到這裡,眼睛已模糊了。

「他還說了很多你的事給我聽⋯⋯抱歉。他看見你被困在畫室裡,鬱鬱不歡。他很想你像剛才般笑逐顏開。」

我的淚水已不自控的流下,希望在漆黑的環境中,他看不見。

「他希望你能前來愛丁堡⋯⋯其實,邀請你畫過來畫畫,也是他的主意。」

聽到這兒,我全身僵硬,手腳一陣冰冷,只是睜睜的的看着聲玟,很想他多說一點夜空說過的話。

「他曾跟我母親說過,如果他不在了便希望在酒吧留下一片星空。其實我不知道他已離世⋯⋯但你來到這兒,我就知道了。」

風吹微冷⋯⋯我們再也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拿出口琴,湊到嘴邊,輕輕的再次吹奏〈北極光〉。

聲音比第一次聽的時候更加蒼涼,彷彿與天上的光幕交織在一起,點綴這個夜晚。

沒想過,兩個初次相遇的人,會在此完成遲來的告別禮。

我任由眼淚流下。

夜空,我見到了。感謝你。

***

一年後 愛丁堡

「聲玟,無問題,我剛教完畫,現在就過來酒吧幫忙。」

我剛送走了數個來學畫畫的小學生,看着一片凌亂的畫具,只好硬着頭皮執拾。

環顧四周沒有遺漏後,看看牆上那幅壁畫,我才鎖好大門,奔往酒吧。

「夜空,我現在愛丁堡開了畫室,一切安好。」我開始加快腳步,「除了教畫,我還在聲玟母親的酒吧上班,那裹無論客人或是陳小姐都對我好好,經常介紹學生或不同畫畫工作給我。」

我停在一個路口處,等待過路燈轉色。

「我終於明白為何你要過來我走出香港,因為原來這個世界很大,生活不止於一種方式。雖然我仍在適應這裡的天氣及生活習慣,但感覺比以前自由多了。」

路燈一轉綠色,我便匆忙過路。

「我知道你喜歡我的壁畫,我在畫室畫了一張銀河系的壁畫,而山丘處有一個男子的身影,那個就是你了。」

我來到酒吧,未推開門已聽到聲玟在吹奏口琴。他最近好像還獲邀到愛丁堡音樂節演出。

我向他打了個眼色,然後便開始準備應付一會兒晚飯時間的人潮。

「空,我現在過得很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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