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1

第十一章

晚上，奕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他的私人靜音堡壘。可是他下班後沒法讓自己停下來，他立即看着比賽名單，細心的為每人度身訂造比賽曲目及相關訓練計劃。

他整晚都在鋼琴面前比劃，一時研究某曲的彈法，一時為一句樂句費煞思量。他的腦袋不斷運轉，整個人的身心好像重投比賽中。

寧靜的家中，當他埋頭在研究樂曲時，腦裡突然有一把聲音響起，是當日國際鋼琴大賽頒獎主持的聲音。

「恭喜我們銀獎的得主，方奕倫。」

當時方奕倫聞得只得銀獎，心中仍得接受，比賽多年，勝敗早已是兵家常事。他很想知道金牌得主是誰，看看自己究竟敗在哪兒。

可惜，該屆國際鋼琴大賽的金牌從缺。

這一刻，彷彿判了方奕倫死刑。

他已是整個比賽分數最高的人，可是他被評審認為他未夠資格擁有金牌。這一刻他全身冰冷，在頒獎台上強顏歡笑，閃光燈閃燦不停，對於記者的提問，他也只是敷衍帶過。在比賽場地中，他突然感到人聲比以前喧鬧，初以為只是場人人潮密集之故。

比賽後他返回住所時，街外突然有救護車響着警報器走過，刺耳的聲音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耳膜。

方奕倫皺了皺眉，以為只是比賽及旅途疲倦。然而往後情況沒有改善。

翌日早餐時，咖啡機磨豆的聲音令他煩躁不安；餐廳裡刀叉碰撞瓷碟的清脆聲響，竟使他心跳莫名加速。

他開始變得容易受驚。有人突然關門，他會下意識縮起肩膀。有人在身後大笑，他會本能地回頭。起初他以為只是輸掉比賽後情緒低落。直到某天，他走進快餐店。旁邊小孩按下玩具槍的發聲按鈕。

「噠噠噠」

他被嚇了一跳，狼狽地掩住耳朵衝出餐廳。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問題。

於是他看了耳科醫生，可是也找不到原因，只丟下一個判刑﹕「聽覺過敏」。

***

奕倫思緒返回現在，看着鋪滿三角琴面，劃滿記號的琴譜掃落地下。

「真的要學生比賽嗎？他們可不知勝利要付出的代價。」

突然電話傳來短訊的震動。

耳科專科陳醫生診所﹕請準時在下列日期到診。

***

陳醫生耳鼻喉專科診所。

奕倫按時到診所覆診，由於是預約關係，他不用等候太久便能到診療室作例行檢查，最後到醫務室會見醫生。

診所並不是一般全白色的設計，而是充滿顏色圖案對比、對稱、或抽象的圖畫，有時候奕倫都懷疑自己是否走進了藝術博物館。

例行檢查後，奕倫走進陳醫生的房間，看見一把烏黑長直髮，戴上金絲鏡框的美女，她就是跟進了奕倫三年的耳科專家，陳銘欣醫生。

陳醫生看着奕倫的檢查報告，略略皺眉。但她還是保持一貫專業，放下報告後，向奕倫微微笑道﹕「近來可好？」

「嗯。」奕倫不置可否。

「你的報告顯示你的耳內壓力調節能力下降。」陳醫生頓了頓後道﹕「最近教學時間長了？還是練琴時間加長了？你又要去比賽嗎？」

「不﹗」奕倫不好意思的騷騷頭﹕「最近在琴行教學，比較忙。」

一向冷靜的陳醫生也忍不住露出驚訝神情﹕「以前私人教學，每周只需教十個學生。現在你在琴行教，時間多長？」

「每天六小時。」

陳醫生難以置信﹕「你自己算算看，工時是以往的四倍。你病情怎會好轉？」，她再看看他的檢查報告﹕「再這樣下去耳朵會罷工。」

「我會失聰嗎？」奕倫終於着緊起來。

陳醫生笑了笑道﹕「放心，你的耳朵功能正常。如果之前所說，你是耳內壓力調節能力下降。」

「有什麼分別？」

「正常人耳朵懂得過濾噪音，而你的耳朵就將所有聲音放大，所以你會戴降噪耳機。」陳醫生看着奕倫那雙堅實的手掌，放慢語速道﹕「調節能力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專注，什麼時候該放鬆。」

「放鬆？」奕倫不解。

「你應該知道一首歌會有不同的演繹方法。」陳醫生頓了頓﹕「如果現在告訴你所選的演繹方法不可行，你會怎樣辦？」

「再找另一種方法。」奕倫不假思索的道。

「只是你太習慣只用一種方式去做到最好。」她頓了頓。「試找個演奏會去聽，看看情況如何？」

陳醫生在電腦上記錄是次覆診紀錄後，轉身向奕倫道。

「下次準時覆診。」

***

奕倫翌日返回琴行考試室，竟見到一杯熱騰騰的咖啡裝在外賣杯子中，放在三角琴面。

是他平常愛光顧的咖啡小店。

他拿起咖啡，看見上面寫着「對不起」三字。他正愕然是誰跟他道歉。轉轉杯子，便看見「小琪的事。」杯上還劃了個可愛的笑臉。

奕倫微微嘴角向上揚，打開杯蓋，是自己熟悉的咖啡氣味。他喝了一口，暖暖的咖啡流進胃裡，感到一股熱氣令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前台，向千凌交代增加學生堂數事宜。千凌認真記下，但她仍有悄悄留意奕倫可有收到她的咖啡。

最後奕倫對千凌說﹕「感謝咖啡，但最好別放在鋼琴面。」

千凌愣住了一秒，才說﹕「……知道。」

奕倫在前台徘徊，忽然停了一下。

「這間咖啡……」像自言自語的說﹕「在店內喝比較好。下次一起去。」

空氣靜了一秒。

他像是自己都不滿意剛才那句話，立刻補：「……當我沒說。」說罷立即消失於前台。

千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過了幾秒，才輕輕笑了一下。「明明就有說。」

奕倫喝下千凌送上的咖啡，穩穩的放在考試室內的桌上，讓咖啡的香氣陪伴着他今天的課堂。

5歲饞嘴男孩叫小峰，10歲左右手在打架的女孩叫均寧，12歲女孩叫樂欣，15歲的小琪還有愛遲到的年輕俊逸，還有很多很多⋯⋯奕倫慢慢將學生的名字、樣貌、特性、愛好逐一記起來。

「太習慣用同一種方式做到最好。」奕倫腦海突然出現這一句。「一直以為在追求最好。其實只是習慣了同一種答案。」

自己一直以為要在鋼琴界生存就需要遷就評審及比賽的規則。現在沒必要讓學生也跟他這一套。既然知道舊門路不通，這一次應該開僻一條新的道路給學生，可以比賽獲之餘，不會被勝負吃掉。

叩叩

思潮起伏間，第一個學生叩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