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3

第十三章

奕倫工作後返回家中，他沒有亮燈，任由淡黃街燈映照室內。

他坐在鋼琴邊，腦海不斷重播千凌彈奏〈愛之夢〉的畫面，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對這樣不穩的琴聲念念不忘。

琴蓋打開，黑白分明的琴鍵映入眼簾。

他雙手一按琴鍵便彈奏李斯特的名曲〈愛之夢〉第三號。任由音樂在黑暗中漫游，悠恍間，他腦海想起這首曲的詩句：

「盡其所能去愛吧！盡你渴望去愛吧！

那個時刻終會來臨，那個時刻終會來臨」

他站起身來，離開鋼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鋼琴，想起有一首歌，自回港後便沒有再彈。

亦不敢彈。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作品 39 之 9（D 大調）（Rachmaninoff: Etude-Tableaux Op.39 No.9 in D Major）

他首次打開三角琴的蓋板，以琴蓋撐桿支撐着。

今天，他慢慢把琴蓋撐起。

他深呼吸一口氣，坐回琴椅上。雙手顫抖的放在琴鍵上。

他猶疑，最後還是按下第一個和弦。

最初的一堆和弦形容不和諧鐘聲，剌耳，混亂，奕倫雙手疾飛，埋頭的彈奏着。中段音量極弱，奕倫將觸感全放在指頭上，發出溫柔婉約而不脆弱的聲音。對最後一分鐘的曲中充滿了快速、緊湊的重複音符⋯⋯

奕倫感到一隊軍隊向他步步進迫。

「撐多一分鐘，快完了。」他告訴自己，必要克服這種恐懼。可是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停了下來，雙手懸在半空。

房間安靜了。

他什麼也聽不見。

***

翌日奕倫返回琴行，如常的準備課堂，可是前台卻看不見千凌的影子。

奕倫連自己都不察覺，他整天心緒不寧。

「老師，我認為這裡可以彈奏得激烈一點。」一位學生問奕倫。

奕倫卻如夢初醒，着學生重申一次問題。

好像有一把聲音不見了，無論是她接聽電話的聲調、鍵盤打字聲、整理展示架的聲音，統統不見了。

奕倫回過神來，停了一秒，繼續指導學生。

「莫扎特看似容易，實則要小心演繹。手腕要放鬆，琴音要放輕但要清晰。重覆的段落要弱聲一點，最重要的彈奏的旋律要像歌唱般。」

學生聽罷點頭重試，彈了一段莫扎特奏鳴曲。

比賽臨近，奕倫亦暗自決定，要每一個學生都能從比賽中享受音樂的樂趣，而不像以前的自己只着眼於勝負。

「老師，」學生彈完一段奏鳴曲，回頭看着奕倫說。「你比賽時會緊張嗎？」

「說不緊張的是騙人的。」但奕倫暗暗問自己有緊張嗎？

「剛才彈得太快，加上在比賽時緊張的心情，就更易出錯。先慢練。」

「慢？」學生不解。

「要按拍子慢慢練習，訓練手指肌肉記憶及控制力。」

「真的嗎？」

「不信也可。」奕倫不置可否的攤開兩手，然後不自覺的望了望門外，卻沒有人經過。

「老師，其實⋯⋯你曾比賽過嗎？」

比賽曾經對奕倫來說只是恆常的一件事，報名參賽、練習、研究戰略，然後勝利。當然他也有失敗的時候，但一般來說很快便會如常再參賽，唯獨最後一次例外⋯⋯

「我有沒有參加過比賽你也要慢練吧！」

「知道！」學生回頭弄個鬼臉：「即是你未曾參加過比賽啦，Loser！」

奕倫沒有回應，只是一笑置之。心想：「我參賽的時候你應該還在襁褓之年。」

「當你比賽輸了一百次後才跟我說吧！」

「參加比賽當然想贏，哪有人為了輸而去參賽？」

奕倫沒有回答，呆了一秒，故作玄虛道：「如果你再不慢練，那麼我肯定你必定會輸。」

「我不信！」

「敢不敢打賭？」

「好！我贏了的話，你便除下你的耳機。」

「如果你輸了呢？」

「我慢練。」

不是每場比賽的勝負也那麼重要的，除了那一次⋯⋯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琴行和平日沒有分別。

只是少了一個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