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6
- Turin's Choice
- Jul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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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千凌經過五天休息,今天終於上班了。
她回到琴行時,看見前台放着五筒果汁糖,不知是誰放在這兒呢。她隨手拿起一粒來吃,這是香橙口味,原來很不錯。因為她本來只吃提子口味的。
前台積存了不少待處理文件,她坐下開始整理。最上面是一疊學生教學報告。
她原本只是隨手翻閱,卻越看越停不下來。
「小峰小手肌不夠力,教了其父母在家練習方法。」
「小琪喜歡流行曲,找到她最喜歡的歌手,改編了一下,讓她多練琶音。」
「樂欣參賽曲已練好,現在是修飾階段。但她對自己信心不足,看看有什麼機會安排她公開演出。」
「均寧聽覺比視覺強,上課時不用她看譜,訓練她憑我彈奏的旋律,重彈一次。」
「逸朗喜歡看動畫,視覺感較強,在譜上加螢光的記號,讓他能注意到感情記號及音量的變化。」
千凌看得目定口呆,原來這世界上有老師是如此細心分析每個學生的強弱而因材施教。以前她的鋼琴老師只着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彈,將錯的段落不斷重彈,便已是一堂的課程。
千凌不禁想起自己。她又屬於哪一類學生?她的強項是什麼?弱點又是什麼?
她目光停留在報告紙上,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可是下一秒,突然一名小朋友在前台旁邊伸出頭來,「啊!你闖禍了!」
千凌被他嚇了一跳,她以詢問的目光問這小朋友:「什麼事?」
這個小朋友像是新來的學生,千凌喊不出他的名字。
「這些果汁糖不可以吃的!」
「為什麼?」
「方老師說這是給千凌姐姐的!」
「這是方老師買的?」千凌回首看看五筒果汁糖。
「昨天我想拿來吃,可是被方老師阻止了。等他回來我會向他告狀。」
千凌好整以暇,拿過一粒果汁糖給小朋友吃:「來!這個請你吃!」
「不!我不是共犯。」小朋友拒絕,但眼睛卻看着果汁糖動也不動。
「請你看看我的名牌?我叫什麼名字?」
「什麼,岩千⋯⋯不懂讀!」小朋友懊惱着。
「我就是千凌姐姐,現在請你吃糖,沒問題吧?」小朋友聽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接過糖果放入口中不停咀嚼。
「原來你就是千凌姐姐,如果你遲數天回來,前台便會出現更多糖果了。」
說罷小朋友裝個鬼臉,漠視千凌假裝憤怒的眼神,逕自走回琴室上課去。
千凌看着桌面上的果汁糖,有香橙、葡萄、蘋果、水蜜桃、荔枝口味,自言自語道:「他不懂得我只吃提子口味嗎?不過,別的口味原來也不錯。」
***
「好吧!不喜歡巴哈不要緊,我們可以彈海頓。世上優秀的作曲家有很多,總會找到你喜歡的。」
很不容易奕倫捱至下班時間,明知千凌已復工,但也沒有時間跟她說上半句話。思來想去,他終於找到事情要找千凌去辦。
「樂欣。」奕倫走到前台, 停頓片刻,像在找一個不太必要的理由。
「可不可以幫我問一下唐經理,有沒有半公開演出的機會?」
千凌抬頭看他:「可以。」她回答得很快,但下一句卻卡住了。
兩人之間短暫安靜。
奕倫視線掃過前台那幾筒果汁糖:「這個……」
千凌比他更快一步開口:「謝謝你。」
奕倫點頭回應:「嗯。」
***
這天的結弦琴行為所有即將參賽摘星比賽的學生舉行的預備演出,這讓以往缺少演出經驗的學生能於有現場觀眾的場合演奏的機會,讓他們真正比賽時更有信心。
比賽選址於演藝學院舉行,目的要讓學生感受一下貼近比賽的氛圍。唐經理也要求參演學生要身穿正式比賽禮服演出。
身穿粉紅色長紗裙的樂欣初次步進這藝術級的殿堂,真的有點被震懾。她抱着琴譜,走到奕倫面前,一臉緊張的模樣。
奕倫緊握樂欣的手,覺得十分冰冷。
他隨手在西裝袋內拿出了一個暖手包遞給樂欣,這是比賽考試必備的物品。
樂欣歡喜的接過後返回父母身邊等候演出。
奕倫看着她遠去的身影,想起十二歲是一個很重要的關口。年紀小時,懵懵懂懂,踏上舞台並不會感到害怕。而現在樂欣這個年紀,開始顧及自我形象,又在乎別人的目光評論,因此舞台對她來說,開始多考量計算,計較得失。
回想起來,自己一直以來只是被期待走向比賽舞台的演奏機器,裝作演繹樂曲中的情緒。手勢越誇張越好,表情還要隨着樂曲情緒變化。
「造作!」奕倫忍不住輕罵自己一聲。
他知道舞台從來不只是聲音的競爭。觀眾先看到演奏者,才聽見音樂。
三角琴靜靜的佇立在舞台中央,這個位置吸引了所有聚光燈。看見空無一人的舞台,奕倫感到熟悉又陌生。
鋼琴家巴托克說過:「比賽是給馬的,不是給藝術家的。」(Competitions are for horses, not for artists.)
「切!」奕倫想到這裡咬牙切齒。「那又如何?」
以前他一切的演奏都是為評審、為觀眾服務,其實自己到底想如何演奏,他記不起。他現在是否教學生們重蹈覆轍?還是他有能力可帶他們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奕倫狠狠的看着自己的雙手,找不到答案。
「方老師。」千凌走了過來打斷了奕倫的思緒。「演奏會開始了。」
奕倫呆了一呆看着千凌,繃緊的心頭突然放鬆了。
「怎麼了?」千凌一臉疑惑的看着奕倫:「哪兒不適?」千凌想伸手去摸摸奕倫的額頭。
奕倫突然醒悟過來,悄悄避開:「我沒事。如果我生病了,我會自行坐車回家,不會像某人般坐港鐵的。」
千凌被奕倫翻舊賬,兩頰灼熱起來,急速的丟下一句:「進場了,你知道規矩的。」
演出開始前還未進場者,須在場外等候第一位演出完結後才能進場。
「這個還要你提醒嗎?」奕倫輕拍千凌的頭頂,笑了笑道:「行吧!」
***
會場燈光漸漸暗起來,演出開始。
參加表演者一個一個的上台表演。
奕倫就坐在千凌旁邊,偷偷看她的側臉。發現她一副看電影的心情欣賞演出,完全不覺得眼前的舞台是摘星比賽前的預演。
奕倫對此羨慕不已。
因為對他來說,每次進出演奏會場,就是一場戰役。就算如今只是學生的演出,他都不希望出現任何錯漏,務求盡善盡美。
他們當中真的有人可以在摘星比賽中奪獎嗎?
其實⋯⋯
獎項真的那麼重要嗎?奕倫知道評審喜歡怎樣的巴哈、莫扎特、蕭邦、巴托⋯⋯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喜歡怎樣的演奏。
第五位表演者身穿一套黑色西服上台,一臉帥氣自信。他演奏的是莫扎特的奏鳴曲。
「太快⋯⋯」奕倫忍不住輕輕說出評論。他腦袋已不斷分析這位演奏學生彈奏莫扎特的優劣,速度太快?按鍵太重?差在他沒有將之記在計分紙上。
另一位學生上台,他一邊上台,奕倫已一邊將他的走路方式、笑容、躹躬動作、未有坐穩便開始彈奏等等,他都不耐煩的輕吐半句。
「別太緊張,」千凌見他喃喃自語,以為他着緊學生的表現,趁表演結束這空檔,悄悄的跟奕倫道:「無論如何,都是他們最好的演出。你看家長們看見孩子上台,多感動。」
奕倫沒想到千凌竟然會留意到自己的言行,覺得自己失態了。他剛才只集中評論分析學生的演出,完全忘記了家長及觀眾的反應。
他看見剛才演出那個學生一下台便衝向母親的懷抱,母親將他抱得滿滿一臉驕傲。奕倫心想剛才那個學生的表現,應該連晉級的機會也沒有,為何他的母親卻如此開心?
他記得小時候一次比賽失手,只奪銀牌,母親的失望表情如今他還歷歷在目。這件事令他一直認為學音樂就是要奪獎牌,還一定要成為最高分的那個。
他可沒想過,原來你在比賽中得最高分數,也會跟金牌擦身而過。
奕倫想着想着,雙手冒汗,緊握着座椅扶手。千凌向奕倫遞上一粒果汁軟糖,對着他笑了笑。
奕倫接過軟糖,放進口中。味蕾感覺到的甜味流進喉嚨,讓他暫時解除分析模式。
到樂欣出場了,這是奕倫最看好的學生。
樂欣盈盈的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令她的紗裙更閃閃生光。她所有動作都依足奕倫的指示去做,奕倫看得大為放心。
掌聲過去,樂欣幼小的雙手落下蕭邦圓舞曲的第一個音符。
「很好。」奕倫心中盤算着。他腦海不斷分析樂欣的神態、表情、呼吸,就算隔着降噪耳機,他亦聽得出樂欣所表現出的那種均勻,細緻。如果這個狀態能保持到最後,得獎便不成問題。
如果⋯⋯
就在這時候,樂欣右手尾指突然錯判了距離,彈錯了一個音符。她整個人怕得僵硬,音樂也戞然而止。
奕倫大感不妥,但他視線仍留在舞台上。「不要停。」他幾乎是無聲地說。
樂欣當然沒有聽見,她的呼吸亂了。
第二個音沒有接上。
整首圓舞曲像被撕開一條裂縫,節奏開始失去原有的圓弧感。原本應該輕盈旋轉的音型,變成斷裂的步伐。
奕倫的指尖不自覺收緊。擔心這會對原本已抗拒彈琴的樂欣產生舞台陰影,那就可能會摧毀一名天才兒童的音樂路。不過,回想起來,自己也是在這些跌跌踫踫中走過來的,克服舞台恐懼,是每個表演者必經之路。
樂欣停頓只不過一秒,便立即回復過來,接着彈奏。而且比之前更加輕鬆自信,完全不像十二歲的她。
演奏完畢,掌聲雷動。
大家都被她的音樂感動到了,這或許真的是蕭邦想表達的情緒。
奕倫看見千凌激烈鼓掌,而樂欣的父母及親朋更加歡喜若狂,喜極而泣。
奕倫的心臟猛地一抽。那個錯音像一把刀,直接切開了他十二歲那年站在台上忘譜的記憶。當時他也像樂欣一樣僵住,台下是母親失望到近乎扭曲的臉。那一刻他告訴自己:以後絕不能再犯錯。
可現在,樂欣卻在犯錯後……自由了。她彈得比之前更輕鬆、更真實。
那個瞬間,奕倫忽然害怕起來。原來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完美」,是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
他低頭懷疑着。
表演完滿結束,學生與家長都陸續散去。
唐經理走過來對奕倫說:「很多家長看完演出後都對你另眼相看,很滿意。繼續努力。」
奕倫欣賞完演出後十分疲累,只是微微一笑,目送翠姨離開。不知不覺間,會場只剩下他與正在收拾佈置的千凌。
二人不約而同的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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