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18
- Turin's Choice
- Jul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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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雙層落地玻璃的隔音琴室裡,奕倫像發了瘋似的狂彈着不同作曲家的作品。
從海邊回家後,他就再沒有停下。琴音裡滿是焦慮、憤怒、和深深的自我懷疑。耳機裡的降噪功能早已失效,他卻像聽不見自己彈得有多痛苦。
巴哈的賦格,彈得精準卻冰冷;莫扎特本該輕盈歡快,他卻彈得像在交考卷;舒伯特最細膩的情感,在他指下變成了乾巴巴的技術展示。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拉赫曼尼諾夫《升C小調前奏曲》在房間裡肆虐,左手如鐵錘般砸向低音,右手在密集音群中近乎崩潰地奔逃。他想逼出「自己的聲音」,卻只聽見無數評審、母親、觀眾的聲音在腦內迴盪。
突然,他雙手懸在半空,重重砸在琴鍵上。
房間瞬間安靜得可怕。
奕倫喘着粗氣,整個人往後倒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聲音。
***
下午兩點,奕倫帶著極度疲憊的身軀回到琴行。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千凌快步走上前,低聲說:
「有位女士來找你,唐經理正在經理室陪她。」
奕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最害怕的事,終於還是來了。
***
推開經理室大門的那一刻,奕倫全身僵硬。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轉過頭來。那張臉,他從出生那一刻就認識。
「母親。」
空氣瞬間凍結。
母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說來香港散心,我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三年了,你連一場演奏會都沒有開,原來是躲在這種地方。」
奕倫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想起小時候無數個夜晚,母親冰冷的指令:
「拍子不穩,再彈。」
「莫扎特不是這樣,再彈。」
「別躲懶,起來!」
他張了張口,聲音乾澀:「你怎麼會來?」
母親沒有回答,只冷冷問道:「為什麼?」
這三個字像尖刀直刺進他胸口。
母親繼續道:「得獎、公演、唱片、歐洲巡演……一切都準備好了,你為什麼躲在這裡當小老師?」
奕倫低下頭,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但腦海中卻清晰浮現那場維也納巡演的最後一夜。
他彈奏着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作品 39 之 9(D 大調)。
燈光刺眼,觀眾席的每一個咳嗽聲、翻頁聲、甚至心跳聲都無比清晰地鑽進他耳朵。高潮即將來臨時,所有聲音突然混成一團,然後……徹底歸於死寂。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卻仍憑着肌肉記憶彈完整首曲子。掌聲響起時,他只覺得可笑。
從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登上舞台。
「我聽不到。」奕倫終於抬起頭,聲音顫抖卻堅定,「我再也不敢上台了。」
母親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近乎憐憫的冷笑:「所以?」
「聽不到,也可以彈。」
母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輕輕劃過奕倫的胸口。
「少許失敗就放棄?你小時候我是怎麼教你的?」她走向奕倫,語氣恢復一貫的命令式:「半年內我會安排公演,最好的心理醫生、耳科專家,我都會找來。」
奕倫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扭曲,帶著絕望。
「你是害怕沒有了炫耀的機會吧?」
母親的臉色終於變了。
奕倫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是你的作品。」
母親僵在原地,半晌後才恢復平靜,丟下一句「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轉身離開。
大門關上的瞬間,奕倫像被抽掉所有力氣,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間裡只剩下一片的死寂。他抱著頭,腦海裡不斷迴盪母親那句「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這句話像毒蠱啃噬着他。他既恨她,又無法徹底斬斷這血緣的枷鎖。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奕倫勉強站起身,推開經理室的門,正好看見千凌抱著一大疊文件,臉色蒼白地衝過來。文件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慌亂地撿拾,眼眶已經紅了。
「怎麼了?」奕倫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沙啞。
千凌抬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咬住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樂欣……樂欣的比賽通知書……沒有收到。我明明已經報名了……我查過很多次……」
奕倫的心猛地一沉。
剛剛被母親撕開的傷口,還在流血,現在又聽到自己最看好的學生出事,而責任可能在千凌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他想告訴千凌「沒事,我來處理」,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他剛才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現在要怎麼保護她?
她轉身離開時,肩膀輕輕顫抖。奕倫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追上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腿還在發軟。
***
千凌多次翻查報名文件、付費資料,都確定她已替樂欣報名參加摘星鋼琴比賽。她已將資料電郵給主辦方,可是經過連日的查問,對方仍是回覆沒有收過樂欣的報名。
千凌陷入恐慌,完全不知所措。
唐經理看了看文件,眉頭緊皺道:「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
「我知道。」 千凌低下頭,差點哭出來。
「我會嘗試跟主辦方理論,到真的沒辦法,我們都要盡快通知樂欣家長。你先回去工作吧!」
千凌頭也不敢抬起來,返回前台,感到盡是委屈。明明自己真的小心核對過參賽名單及報名文件,為何仍會發生這類事情。
她的前台工作依然繁忙,只好暫時抑壓着自己情緒,笑臉迎着客人。她每過數分鐘便看看牆上的掛鐘,心在暗暗計算還有多少時間才能下班。
老師們都開始離去,而奕倫教完最後一個學生也離開了琴行,沒有看千凌一眼。
「或許我令他失望吧?令他的學生未能參加如此重要的比賽。」千凌想着想着差點哭了出來。「我真的很沒用。」
琴行只剩下千凌一人,她環顧四周,逐一將燈關掉,最後當她蹲下身來鎖門時,手顫抖得未能握穩鑰匙,眼淚已禁不住落下來。
「如果被辭退了怎麼辦?」千凌苦惱著。
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把男子的聲音輕輕道:「你還沒吃晚飯吧?」
千凌抹拭淚痕,回頭一看,那人竟然是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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