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2

第二章

「這兒是你的琴室，每天下午三時至九時你便在這兒教學。我們會盡量填滿你的教學時間，每三小時會有半小時休息⋯⋯」

嚴千凌細心的向方奕倫解釋老師的守則，帶他到琴行的不同角落。方奕倫聽到摸不着頭腦，才發現當一個琴行老師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注意。

他看着只容得下一座直身琴及兩張椅子的空間，覺得匪夷所思。他自己家的琴室寬敞很多，自己跟學生各用一座鋼琴上課。加上學生與學生之間上課時間緊密，一個接一個，完全沒有喘息空間。

方奕倫感覺這跟工廠的流水線沒差。

「有沒有其他問題？」嚴千凌敘述完後問。奕倫只默默搖頭。

千凌介紹完畢便離開返回前台，奕倫耳邊立即傳來隔音板阻隔不了不合樂的〈瑪莉有隻小綿羊〉，讓他的耳朵很不舒服。

他眉頭瞬間皺起，心想，到底可在這兒留多久？

***

坐在琴房中，身材高挑的方奕倫背部已貼着隔音板，而膝蓋已貼着鋼琴，很不舒服。

今天是他在琴行教學生涯的第一天。

一名五歲的小朋友大喇喇的將糖果連手指放進口後，便完美的按下中音C那個琴鍵。嚇得方奕倫立即使用自帶的鋼琴清潔劑不斷抹拭琴鍵。緊接下來是一名可愛的十歲女孩，他以為得救。豈料女孩左右手未能協調，雙手彷彿兩個人在對罵。那個遲到二十分鐘，還一片悠閒的年輕人，竟邊滑電話邊進琴房。

將這些學生送上頒獎台？把自己送上斷頭台比較快。

接著推門進來的，是一名溫文的女生，看上去大約十二歲，她雙手緊緊抱著琴書。 

女孩看見坐在琴室的不是以前的老師愣住了，不知所措。

方奕倫心想你總算留意到老師換了別人。「小姓方，是新來的鋼琴老師。」

要知道琴行的老師流失率高，一年換上三四個老師也不是新奇事。

「啊﹗」她然後不發一言，便打開琴譜，直接彈奏起來。

方奕倫閉上眼睛專心地聽著，這個女孩的琴聲，像一根勒緊的橡皮筋。

沒有錯音，節拍也絕對準確，但每一個按鍵的力道都充滿了僵硬的拉扯感。這是一股極度壓抑、害怕犯錯的焦慮頻率，讓他心如鉛垂，感覺難受。

「停。」方奕倫輕聲說。 女孩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不敢回望他。

「你很怕彈錯吧？」 

女孩愣住了。

過去的老師只會告訴她拍子錯了、力度不夠，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妳的琴聲在呼救。」方奕倫語氣平淡：「既然不想彈，為什麼要逼自己坐在這裡？」

女孩咬著下唇，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媽媽說……考到八級，對升學有幫助。」 

「如果不想學，為什麼不跟她說？」 

「她不會聽的。」女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短短的五個字，像一根釘釘進方奕倫的心臟，瞬間將他拉回了十多年前。那時同樣只有十二歲的他，在連續高強度練琴六小時後，只不過是想停下來喝口水，卻換來母親的痛罵與責罰。就算他再怎麼熱愛鋼琴，也與眼前這個女孩如出一轍般感到無助。

眼眶一瞬間發熱，他立即低下頭，強裝調整拍子，用力的拍打自己大腿換來一秒清醒，繼續上課。

「今天不想彈的話，就別彈。」

女孩驚訝的看着奕倫，這位老師好像跟以往的不同。

「因為不想彈的時候，旋律怎彈也是繃緊的。」奕倫示意女孩跟他交換坐位﹕「餘下的時間，

你只需要聽我彈。」

女孩與奕倫交換坐位後，聽到他彈奏的第一顆音符，已驚歎不已。他彈奏時好像毫不費勁，不假思索，音符自由蹦出，一顆一顆在琴房游走。她看着奕倫的側臉，原本繃緊的肩膀也自然放鬆了。

然而這只是地獄課堂的其中一課，六小時連續的課堂無數帶著焦慮、不耐煩、急躁的琴聲與人聲頻率，一點一滴地擾亂他的思緒，令他筋竭力疲。

晚上九時，最後一位學生離開。奕倫臉色蒼白的走到前台，整個人靠在前台的玻璃上，合上眼睛。因為只有這樣，奕倫才感到平靜。

千凌這時候正在前台整理貨物出納單據，突然一個黑影壓在前台玻璃，把她嚇一跳。

「方老師，有事嘛？我要結賬，然後關門了。」

奕倫此刻彷彿溺水者終於把頭撐到海面上，誰也叫不動他。

「不用管我，讓我逗留一分鐘。」奕倫沒有睜開眼，聲音虛弱但帶點理所當然的語氣。

千凌愣住了。

這個人，腦子有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