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6

第六章

九號琴房內，奕倫重遇五歲吃糖的男孩。

他回想自己五歲的時候應該彈奏莫扎特的奏鳴曲。但眼前的學生還在彈奏巴哈的小步舞曲。

男孩沒有多大耐性，在琴房內東張西望，完全沒有聽到奕倫的指示。

「我們現在嘗試聽聽低音的聲音。」

「什麼是低音的聲音？」男孩不明所以。「老師，」他指着耳機道：「你是否不喜歡我彈琴，所以戴上耳機？」

這句話令奕倫愣住，他從沒想過保護自己的隔音措施，別人竟然會有這種感覺。

奕倫回應道：「只是我的耳朵有點問題。你彈得好好。下課了。」

「好耶！我去千凌姐姐那裡要貼紙。」

男孩興高采烈的走到前台處，向千凌索取獎勵貼紙。只要儲夠十個，便可換取一份禮物。千凌早已準備好一疊印有不同卡通人物的貼紙予男孩選擇，男孩選擇期間問千凌道：「千凌姐姐，什麼是聽低音的聲音。」

千凌自然的道：「噢，高音的部份聽起來像鳥兒，對嗎？」男孩點點頭。千凌便續道：「那麼低音的聲音就是大本象。」

千凌將手掌放在鼻子上，裝出大象的聲音，逗男孩發笑。

「原來如此。」男孩雀躍的將貼紙在課堂手冊上，然後突然走回琴房。

「老師，是這樣彈嗎？」男孩左手實在的彈在低音C和弦上，但覺得不對太輕了，他竟稍作調整後再按下和弦，然後興奮的看着奕倫。「老師，大笨象呀！」

男孩對着奕倫笑了笑蹦蹦跳的返回前台，拖着母親的手離開。

千凌這才發現奕倫原來在一邊聽着。

「大笨象，我懂了。」奕倫看着那個低音，過了幾秒才說：

「……原來可以這樣教。」

「沒什麼。只是我小時候老師這樣教我的。」

「……他聽懂了。」

二人對望了一秒，奕倫再次碰到寧靜的瞬間。

突然間唐經理的身影映入琴行大門處，千凌立即向奕倫示意摘下頭上的耳機。

奕倫並沒有即時會意，不明白千凌突然指手劃腳幹什麼。

千凌沒等奕倫，便衝到琴行面前大叫：「唐經理，你回來了。正好有文件要你簽署。」然後立即從前台取出一疊文件，迎向唐經理，欄着她走進琴房。

奕倫這才會意過來，無奈地返回琴室。他沉沉的看着自己在鋼琴上的倒影，手按着降噪耳機，緩緩的拿開。

就在這一剎那，隔壁琴房的鋼琴聲、呼吸聲、鋼琴踏板琴、拍子機聲、開關門聲全在一瞬間爆炸開來，竄進奕倫的耳朵裡，讓他難受得睜不開眼睛，屏住了呼吸，額上冒出冷汗。

琴室門口忽然出現一個人影，就是那個左右手打架的十歲女孩。

她看見老師痛苦的模樣，立即走到前台找千凌求救。

「千凌姐姐，老師好像怪怪的。」

千凌聞言立即趕往九號琴室，果然見到奕倫痛苦的坐在琴房一角。

「方老師？」

「翠⋯⋯唐經理離開了嗎？」

「她剛剛離開了，要跟樂器商開會。」

奕倫聞言重重的吸了一口氣，雙手在搜尋頸上耳機的位置。千凌見狀立即替他戴好耳機，還衝出琴房拿水給他喝。

千凌遞上水杯給奕倫，奕倫緩緩喝下，呼吸開始平穩，還能抬頭看着千凌擠出勉強的笑容。

「血糖低嗎？吃顆軟糖吧！」千凌遞上她常備的能得利果汁軟糖。

他沒有嘴嚼，任由甜味慢慢在舌尖化開。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糖。

小時候，母親說糖會影響手指的靈活度，所以他從沒有碰過。

「好點了嗎？」

他望向千凌﹕「……謝謝。」

「老師沒事嗎？」女孩站在琴房外問道。

「老師如果聽到你勤力練習後的琴聲，必定立即沒事。」千凌蹲下身子到女孩視線範圍道，然後轉頭向奕倫打了個眼色。

奕倫虛弱的微笑着點頭：「對了，未知千凌姐姐能否跟她一起四手聯彈？」

千凌愕然的看着奕倫，不可置信的問：「我？」

奕倫緩緩站起來，向千凌展示一份琴譜道：「William Gillock的  〈里約嘉年華〉，這是她的比賽曲目。」

千凌瞪大眼睛，奕倫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示意女孩跟她同坐在琴椅上。

女孩先坐在鋼琴的右邊負責高音部份，千凌則坐在琴椅上細看琴譜。

黑白色的音符、拍子、位置、輕重、快慢，全像自動般輸入腦袋作指令，可是由於她有一段時間沒有彈琴，因此，配合女孩彈奏的旋律時有點吃力。

拍子不是快了就是對不準在重拍配合，尾指不知怎的會按了旁邊的白鍵。只彈了一分鐘，女孩停下手，大叫：「姐姐彈錯了很多。」

雖然錯漏百出，可是奕倫卻聽得很舒服。或許他自己不自覺，與千凌共處的空間，他會感到平靜。

千凌掩面想遮去尷尬，自己擁有八級程度，可是連一首四級的四手聯彈也彈不到。她立即砌辭打退堂鼓：「對呀！如果沒有練習就如千凌姐姐般，好吧，現在上課了。」她立即站起來欲返回前台。

就在她經過奕倫身邊時，奕倫伸手過來捉住千凌的手，力道不大但予人不容拒絕的感覺。這就將拉她坐回座位。奕倫示意跟女孩互換位置。

奕倫移到低音的位置上，望了望千凌道：「別害怕彈錯，我會配合你。」

千凌見奕倫一臉認真，注意力集中回黑白色的琴譜上。〈里約嘉年華〉是一首輕快的樂曲，描述嘉年華熱鬧的情景。重音要準確，斷奏要輕盈。

千凌按下第一個音時，旁邊的奕倫同時按下首個和弦。

「怎麼回事？」千凌專注的看着彈奏每個音符，但來自低音的和弦，傳來跳躍又活潑的色彩，就好像嘉年華中聽到的鼓聲般，而千凌的高音，就像舞者在手舞足蹈。無論千凌節奏如何不穩，奕倫總有辦法配合過來。

一分鐘的樂曲，瞬間便完結了。女孩看得目瞪口呆，她從沒聽過這樣的四手聯彈。

最後一個和弦終止了，兩對手同時離開琴鍵。這一刻千凌驚呆了。為何從前從未看見鋼琴的色彩？以前只認為彈琴是看着黑白色的音符按鍵而已。

千凌看着奕倫，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她馬上逃回前台。

奕倫看着千凌離開的背影，臉上卻掛着輕鬆寫意的微笑。

千凌回到前台，拿起文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輕輕碰了一下剛才被奕倫握住的手，然後立刻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