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quency Chapter 9

第九章

唐經理突然傳召千凌到經理室，千凌一臉緊張，知道小琪衝出教室的事必定會遭到家長投訴，她慢慢的打開經理室門，唯恐會觸及紅線般進入經理室。

唐經理手上拿着一疊文件，神情嚴肅，令千凌有不祥預感﹕會被辭退嗎？

同時腦海內已在準備不同的解釋理由。

「最近⋯⋯」唐經理終於開腔，「有家長反映說兒子開始對鋼琴有興趣，練琴時間也多了。」

千凌聽罷突然抬起頭來﹕「什麼？」

「我是說奕倫的學生。」唐經理淡淡地道﹕「這裡是他的教學報告。你給我看看吧﹗」

千凌不解。

「可是同時亦有學生退學，你仔細看看教學報告，嘗試向家長解釋一下，就算仍要退學，都希望她們別到處抹黑。」

千凌接過教學報告好，點頭離去。

離開經理室後，千凌暗叫幸運，希望小琪母親別來投訴便好了。

***

深夜，千凌家只開着書桌的暗淡黃燈，一頁一頁的細讀奕倫的教學報告。本來覺得此任務將會枯燥乏味，因為以前她無論習琴時或自己教學時，她寫的課堂紀錄都只是紀錄當日學了哪一首歌、簡單寫下一句有什麼要改進如拍子、熟練度等等，然後簽名寫日期而已。其實她不知道唐經理叫她看教學報告與跟家長解釋有什麼關係。

「這首歌的Andante節奏就如走路般自然，在第3小節吸氣，在句末呼氣。 」

「比賽當天記得調校好坐椅高低才開始。」

「記得副歌要彈出曙光初現的感覺。」

「手腕要像羽毛般輕盈。」

「開首感覺像搓麵團般，豐厚柔軟。」

「中間過渡段落要唱出來。」

千凌一邊看一邊覺得奕倫並不是普通的鋼琴老師，至少她從未見過寫教學報告寫得如此詳細又認真的。而且他的教學方法並不一般，他着重學生呼吸、手形、姿勢、輕重，甚至彈奏時的意象畫面。

千凌看着報告書，淚水突然湧出。

回想自己18歲考獲八級時便出來教學，當時的她只懂彈奏各級的考試歌，開始教學時受䀆家長的白眼及不信任，被質疑實力。家長越質疑，千凌便越沒信心，造成惡性循環，遇過不少學生鄙視老師的情況，如她來到學生家門前，學生才剛剛起床，學生根本忘記了上課，讓她白走一趟等等經歷。

她在旁邊的鋼琴上的雜物堆中，找回自己教學的課堂手冊。

「數好拍子。」

「音階要熟練。」

學生往往彈了數月仍在練習同一首歌，無論老師或學生也覺得乏味吧？

千凌苦笑著，發現自己是浪費了自己及學生的時間。

她繼續翻閱奕倫寫的教學報告，看到一個觸動她的樂曲名字，李斯特《愛之夢第3號》(Liebestrume, S.541 No. 3)。

那是千凌學琴時老師一直說她彈不好的樂曲。

「由於這首歌是由獨唱曲改為鋼琴獨奏，因此彈奏旋律時要像人聲唱出來般。」

「唱出來？」千凌自言自語。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這樣彈琴。

她輕輕哼着《愛之夢》的主旋律，原來她以前只一味按鍵，沒有理會音色。

千凌立即搬開鋼琴上的雜物，並在琴書堆中不知哪兒找出薄薄的琴譜來，封面寫着Liebestrume。打開之後，琴譜標題上面寫有淡淡的筆跡﹕2016年12月2日。

她緩緩打開琴蓋，架好琴譜，按着奕倫教學報告上的指示彈奏這首《愛之夢》。

按鍵前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將力度集中在指尖上，好好控制觸鍵及音色。

當右手按下中音C，彈奏主旋律的部份，只彈了四個小節，發現音色跟以往的不同了。原來這是《愛之夢》真正的聲音，她終於聽到鋼琴在唱歌。

***

翌日千凌與要求退學的家長會面，千凌抱著奕倫的教學報告，坐在家長的對面，然後將教學報告展開於桌上。

「這些我都有看，但我認為對比賽考級毫無幫助。」家長態度堅決，看來沒有商量餘地﹕「無謂浪費大家時間。」

千凌聽得有點無奈，又帶點不忿。奕倫明明是一個非常優秀且懂音樂的老師，卻換來家長的嫌棄。可是她仍得以專業的態度向家長解釋。

「我們結弦琴行當然明白家長的要求，而這次見面就是想與家長作出直接溝通，希望看看我們如何能幫到小朋友在音樂中成長。」千凌說罷便打開奕倫的教學報告，開始解說。

「我自己也曾學過鋼琴，發現我以前只懂跟拍子音符彈奏，而未真正懂得聆聽。昨天我按着方老師的方法彈奏，才真正聆聽到自己的琴音。」

「方老師很有理想，可是考不到級，也是沒用。」

千凌好整以暇道﹕「如果你聽完我這番說話之後仍要退款，我們離開這房間後我可以立即給你辦妥。但我想說的是，方奕倫是我見過的老師之中，最用心教學而且最忠於音樂的人。」

「嚴小姐，很感謝你的時間。」 家長看手錶道﹕「我們出去辦理退款手續吧﹗」

千凌聽罷只好失望領家長到前台辦理退款手續。

學鋼琴，真的要跟比賽及考試掛勾吧﹗千凌一向是這樣想的。

「或許是世界真的是這樣吧﹗」

千凌帶着勉強的微笑遞上退款收據給家長。